週二. 二月 19th, 2019

在台陸青談歸屬感:從「你們」到「他們」再到「我們」

來源: 中國台灣網-青年公社
【編者按】1月2日,《告台灣同胞書》發表40週年紀念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出席紀念會並發表重要講話,受到海內外輿論高度關注。本文作者卓夕又是在台就讀碩士的一名大陸學生,雖然已經與台灣來往密切,但對於「歸屬感」,她經歷了長時間的情感拉扯。曾認為身份是「一道鴻溝」的她,內心的歸屬迷茫且無處安放,在種種經歷之後,她恍然發現,「身份的認同」是歸屬感的基石,而真正的歸屬感,只有在一句句「我們」的認同聲中才能被真正地建立起來。
再次踏上這座島是2017年的九月,以碩士學位生的身份,距上次交換結束離開這裡正好兩年半。也算得上是和這座島來往密切了。
雖說密切,可身份的差異帶來的張力卻不小。
這份張力是從「你們」這兩個字拉開的。在和來台交換的朋友們聊起對這裡的看法時,他們一開口先說的永遠是這兩個字——
「你們這邊的教學模式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你們的論文格式是這樣的嗎?」
「你們這邊有什麼研討會可以學生投稿呢?」
……
也許與我生性敏感有關,每次聽到大陸同學這麼說,心裡都會咯登一下,然後第一反應便是趕緊說出「他們」兩個字——
「他們這邊的教學模式和我們那邊確實存在差別。」
「他們的論文格式在學系官網上有,我等下發你一份。」
「他們這邊的研討會訊息都可以通過系辦秘書發來的郵件獲取。」
……
就是這樣,試圖以最快的速度讓對方知道:我在此地也是異鄉人,我一直以來接受且熟悉的大學教育也是大陸那套……即便有時對方只是在向我咨詢一些我本就知道的訊息……
第二次來台的我便如此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張力拉扯著。
如果把這份張力比作一條縫隙,確切地說更像是一道鴻溝,那麼當時的我以為那道鴻溝裡躺著的僅僅是一個被稱作「身份」的東西,他們用「你們」一詞拉開彼此之間學籍身份的鴻溝,我便用「他們」一詞在這道鴻溝上築起一座籍貫身份的橋樑。
現在想來,大抵是我從未認真思考過造成這份張力的內在緣由,才會用這種並不平和的心態予以回應。
引發我認真思考的導火索是在前不久。出於想要體驗一下大陸中文系教育的目的(因為我本科念的是金融,碩士轉成了中文),碩二的我申請來到廣州進行交換學習。一次,在深圳工作的朋友過來看我,我領著他漫步校園,他不經意地說到:「你們這學校怎麼到處都在施工?」——熟悉的「你們」再次喚醒了我敏感的神經。而這一次,我又再次用「他們」作了區隔,可身邊的朋友顯然與我既無學籍身份的「對立」,又無籍貫身份的不同。
我陷入了沉思。我想弄清楚,如果這兩個學校在我的潛意識裡都不屬於「你們」的範疇,那我到底屬於哪裡?
答案顯而易見,是無處安放。
我重新回憶起在台灣的時候。那時的我,明明是學位生,卻為何這麼怕被來台交換的大陸同學給區隔出去呢?
在隔著一段時間距離的理性回憶下,我內心的感受、那股張力的內在來源變得清晰起來。
當他們講出「你們」這個詞時,我彷彿立馬被就地劃了界限,被他們在無意識間告知:「你不屬於我們這邊。」可與此同時,作為剛來台的「新生」,我也還未深深地投入進所謂的「那邊」的懷抱裡。並且,因為是陸生,所以彷彿天然明白,即便頂著學位生的身份,但多多少少和本地的同學還是存在著差異。於是,這種兩邊落不著地的境遇,在一句句「你們」中被提醒,又在一句句「他們」中予以對抗。只是「對抗」的對象並非是與我交談的朋友們,而是自己那份急切地渴望尋求歸屬、渴望落地的內心。
缺失「歸屬感」的人,在「歸屬感」的問題上總是最敏感的。所以我才會在和台灣同學的交流中強調學籍身份的共性,又在和大陸同學的交流中強調籍貫身份的共性。但我卻從未意識到,真正的歸屬感,從來不是在一句句「他們」的對抗聲中建立的,相反,只有在一句句「我們」的認同聲中才能被真正地建立起來。這句「我們」不一定要說出口,但一定要「屹立」在自己心中。
我想,往後再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我應該會讓自己說出:
「我們兩邊的教學模式確實存在差別。」
……
從「你們」到「他們」再到「我們」,這就是我——一個在台就讀的陸碩學位生——的歸屬之路。只是沒有想到,這條路的剪綵儀式並沒有發生於我身在台灣的時候,反而恰恰發生於我外出交換之時。
此刻是晚上十點半,我坐在廣州的宿舍裡,「我們」兩個字在耳畔迴盪不停,剛剛鋪砌完工的歸屬之路彷彿就在眼前,但思考好像並沒有結束,反倒有種才開始的感覺。我沿著這條路,轉眼間回到了碩一春季的某個週一。
那是下午三點鐘,我在別校旁聽一門叫「自然詩學」的課,老師講完「孟夏草木長」的平淡質樸之美後便下了課。我坐著公交車返回學校,看時間還充裕,就順道去了台北雙溪公園。我在裡面閒逛了一個多鐘頭,拍下了許多小生物,有水裡的魚和烏龜,有岸邊耐心等魚的魚鳥,還有瓦簷上的鴿子和白鷺。
公園旁邊有座寺廟,偶爾夜裡經過時會看到那廟門口有兩排通紅的燈籠,好似古時候的元宵燈會,所以我準備等天黑了去燈籠下玩。為了不餓肚子,我先去公園對面的「開封包子鋪」買乾糧。因為對這段時光印象深刻,所以我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買的是奶黃包子和黑糖饅頭。
買完後,我提著它倆一甩一甩地晃進公園。就在這時,我嘴角莫名上揚了,一種感覺湧上了心頭——這是一個「重大的發現」——原來平淡質樸之美並不僅僅是文學美的一種,竟然也是人生美的一種。
……
沿著這條路,我又來到了那學期期末的某個週六。彼時的我正坐在圖書館七樓的落地窗前,面對著遠處被溫暖的日光沐浴著的台北故宮,低首細讀著蘇軾的一些閒適詩詞,並寫下了一篇足以令自己感到歡欣的課程論文。
沿著這條路,出現在我眼前的遠不止這些,還有每天清晨從宿舍窗外望出去的一大片冒著霧氣的樹林,每次經過社團活動室傳來的悠揚昆曲聲,每個傍晚在淡紫色天空下一時起一時落的排球……
如果說身份的認同是這條歸屬之路的基石,那麼令人意外的是,這條路最後通向的竟然是這些細小的溫暖幸福事——在這漫長而匆促,不論平淡或風光、一旦逝去便在此茫茫宇宙間蕩然無存的人生裡,發生過的一件件細小的溫暖幸福事。
……
我想,在我七老八十的時候,在某個午後的夢境裡,這條路還能將我帶回這片屹立在我心中的屬於「我們」的地方,這片坐落在台北市士林區故宮旁、靠山臨水的「小而美」的地方……(作者:卓夕又,在台就讀碩士的大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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