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 5 月 26th, 2019

【福鼎專刊】趙之謙過福鼎

分水關隘(林昌峰 攝)

文:白榮敏

趙之謙(1829-1884),初字益甫,號冷君,後改字為撝叔,號悲庵、無悶,浙江會稽(今紹興市)人,晚清藝術史上的重鎮。有《二金蝶堂印譜》《悲庵居士詩剩》《補寰宇訪碑錄》《六朝別字記》等存世。學者張小莊認為,與清代的其他藝術家相比,趙之謙的全面能力顯得非常突出,他詩、書、畫、印「四絕」,在各個藝術領域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在中國近代藝術史上,趙之謙稱得上是一位具有轉折意義的關鍵人物,其開宗立派,震古爍今,堪稱是位劃時代的大師。
趙之謙歷經晚清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四朝(1821-1908)。其間,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1850年太平天國起義。這是一個風雨飄零的時代,清廷統治日趨沒落,政治腐敗,經濟凋敝,國防虛弱,社會動盪不安。趙之謙在「內憂外患中度過了顛沛流離的一生。他的人生飽嘗辛酸,然而都結出了豐碩的果實,給予後世以極大的影響」。

趙之謙畫像

趙之謙出生於一個商人家庭,祖上雖然殷富,但到了父親趙松筠手裡,家道開始中落。天稟瑰異的趙之謙成年後便不再經商,而是以儒為業,在家靠賣字畫及教授童子度日。二十歲考中秀才,同年,拜識了後來對他影響甚大的繆梓,從他為考證之學。後繆梓任紹興知府,趙之謙進入繆幕,協助辦理一些文案箋奏之類的文秘工作。咸豐九年(1859),三十一歲的趙之謙參加己未恩科鄉試,以第三名中舉人。考官汪承元對其文才推許備至,一時聲名鵲起,以是,趙之謙人「未入都而名已動公卿間」。次年早春,趙之謙準備北行參加春闈,但途中被太平軍所阻而返,適逢「杭州之變」,太平軍忠王李秀成部攻陷杭州,趙受業恩師、時任鹽運使的繆梓慘烈戰死。趙之謙回到紹興後,聞聽凶訊,悲慟不已。繆梓既死,幕府便散,之謙生計沒有了來源,萬般無奈之下,接受友人傅以禮之勸,於咸豐十一年(1861)二月,辭別家人前往溫州,投靠溫州府同知兼署永嘉知縣陳寶善。兩個月後,隨溫州知府錢維誥去瑞安輔佐戎幕,調停金錢會、白布會之間日益激烈的對立矛盾。
趙之謙在《章安雜說》中記曰:

趙之謙《花石圖》
趙之謙畫作

平陽人金錢會,假保身家記為斂錢計,鑄錢曰「金錢義記」,背文兩方勝,與會者百錢而給一。近復益紅帖,一帖亦給百錢。又有一布條,上印連環合同。始於氓愚,遂及儒官。自咸豐八年至此,聚人及萬,類雜多不靖,而尤與白布會為仇。
時浙南一帶鬧金錢會已有兩年多。金錢會,咸豐八年(1858)由溫州平陽人趙起和金華人周榮等在平陽錢倉創立。為民間秘密結社,系天地會支派之一,以刻有「金錢義記」四字銅錢發給會員得名。浙江平陽、瑞安、永嘉、青田、泰順和福建福鼎等地農民10萬餘人加入。
本為謀生計、避戰亂而來溫州,而結果溫州局勢動盪兵荒馬亂,也不宜久留,而家鄉紹興城又陷落,更回不去,趙之謙接受友人的建議,想於咸豐十一年十月隨邵步梅(時任溫州州司)舟行到福州,並計劃搭海輪往北京,但因陳寶善的挽留而未成行。直到十二月初六才坐船赴福州。第二年(同治元年)六月,溫州在太平軍的圍攻下戰事告急,閒居福州半年之久的趙之謙接受陳寶善和陝安鎮總兵秦如虎的邀請重返溫州襄助軍事。
這一次從閩返溫,趙之謙走的是陸路,即閩浙古官道。

閩浙古官道:五蒲嶺古道


這條閩浙古官道南起福州,一路上鋪驛連綴,有從閩縣至連江的溫泉鋪、陀嶺驛,羅源的四明驛,寧德的飛泉驛,霞浦的鹽田驛、溫麻驛,再經倒流溪驛,到福鼎的白林驛、桐山驛,最後到福鼎境內的分水關連接浙江溫州。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區多,平地少,山路崎嶇陡峭,這條古官道也不例外,在趙之謙一路跋涉而所作的詩歌中得到很形象的體現。
他過羅源,度飛鸞嶺,渡飛鸞渡,從寧德到霞浦楊家溪,又從楊家溪再往福鼎的方向行進,過龍亭,到杜家、蔣洋,繞三十六彎,越五蒲嶺,上金剛墩,到福鼎白琳。《自楊家溪至白琳道中得三詩》:

其一:
山奇怪爭怕,人奇怪爭罵。世有奇怪人,不受恆流赦。天生奇怪山,不回俗士罵。輿夫負我走,怨極難求罷。僕從隨我來,恐甚時一詫。峰頭出樵者,持斧當林罅。路旁讓餓兵,俯首觸弓弝。山行人千萬,從古為傳捨。忽與奇怪名,脫口眾己訝。茲山何不幸,禍乃以我嫁。
其二:
上嶺六七步,一岩當我前。何年巨靈手,劈此重台蓮。側行出岩背,絕磴盤孤煙。溪聲暗中聽,竹密不見天。小橋折而西,繞過雙峰巔。瀑布在腳下,縮作數尺泉。二石相並立,如塔僧隨肩。傍有老枯樹,九死能自全。眼界根意識,妙覺無言筌。行路當遊山,即此為有緣。
其三:
白琳村落大,一里為一社。兵民商賈聚,人滿居室寡。力覓半間屋,偪仄住吾且。問商來何為,互市貨茶也。問兵今何往,瑞安撤回者。余勇失所賈,積威焉可惹?夥頤集徒黨,持刀走撏扯。戰不見賊至,劫不在盜下。居人說近事,乍聽汗盈把。今宵孤客眠,醒眼看燭灺。
此「三詩」除了第二首純粹寫景外,其餘兩首均寫到「兵」。第一首中的「路旁讓餓兵,俯首觸弓弝」句,寫官道上,兵、民狹路相逢,民讓兵過,而兵是「餓兵」,以極強的畫面感表現了清兵的外強中乾。第三首寫到了白琳時所見,當時的白琳「村落大」,仍然是茶葉的集散地,商賈聚集買賣茶葉,以至於「人滿居室寡」,這不奇怪,奇怪的是,當時白琳還聚集了許多兵,一問,說是從瑞安過來的,現在要撤回瑞安去了,原來這些兵就是鎮壓金錢會起義的清兵。

白琳風光(鄭鎮 攝)


話說金錢會於咸豐八年在浙江平陽錢倉創立,第二年就發展到了浙南各縣及福建福鼎的茗洋、桐山、白琳和霞浦的罡溪頭等處。到了咸豐十一年,再加大旱,廣大人民生活極度困難,在「官逼民反」的口號下,金錢會於六月二十六日正式揭竿起義,隨後佔領了平陽縣城、溫州府城,並有一支南下福鼎,與清兵在福鼎境內發生激烈戰鬥,胡珠生先生《溫州近代史》詳細記述「福鼎之役」經過:
(九月)廿九日(11.1),金錢會謝公達等率眾六七千人由靈溪前往福鼎。閩軍都司許忠標背水扎於橋墩門橋北,義軍初戰不利,被殺200多人。其後大隊人馬開到,四面包抄,轉敗為勝。十月初五(11.7)五更時分,義軍手執火炬,兩路攻撲分水關,因閩軍開炮,不支退去。十五日(11.17)再次攻撲分水關,並由小路直撲水北溪隘口,準備兩路進佔福鼎縣城,因閩軍防守甚嚴,退回橋墩門。謝公達於此役前後被俘犧牲。十八日(11.20),金錢會眾分四路進攻福鼎,閩軍福寧總兵陳韶舞等拚死阻擊,義軍三面包抄,愈戰愈多,終於由小路進入縣城,並分股進入白琳。「劫軍局,取庫銀,開禁門,出死囚」。「焚劫城內外三千餘家,街市自北門小壩外起至城內臨水宮止,焚燬淨盡,搶掠罄空。……城內一月有餘無官守」。十一月廿一日(12.22),陝安鎮總兵秦如虎進駐白琳,廿三日馳抵石湖橋,由小南門進入福鼎縣城,義軍撤退。廿六日(12.27)在水北溪曾鏖戰兩時之久,陣亡數百人,被俘七人。廿九日(12.30),終於被閩軍擊敗,分路退回。福鼎之役至此結束。
金錢會起義於同治元年(1862年)逐漸被鎮壓下去。金錢會起義是太平天國革命時期浙江四大農民起義之一,配合太平軍在浙江的鬥爭,有力地打擊了浙南的地主武裝,打亂了清政府在浙南的統治秩序,客觀上反映了農民大眾的不滿和反抗,有其積極意義。但是,金錢會起義沒有明確的宗旨,缺乏遠大的理想,只是「官不法,民難活,逼得良民造金錢」(《金錢會起義民歌》)這樣的造反,所以,他們所到之處,除了與清軍作戰,還大肆焚掠,對當地社會經濟造成極大的破壞。而更可恨的是,清軍所過之處,其剽掠恐嚇、對百姓造成的騷擾和傷害,相比起義軍有過之而無不及。正如高南英《記匪患》一文所言:「乃賊氛甫退,而大兵旋至,需索百端,肆奪無忌,民不堪命,莫甚於此!」同治元年趙之謙過白琳之所見,正是金錢會被鎮壓後的余緒:「居人說近事,乍聽汗盈把。」
這一路,趙之謙還寫了組詩《三憐》,題注曰:「憶途中事得三詩,題之以憐有苦心焉。」估計是到了溫州後所寫。《三憐》分別記述他在途中遇到的三個普通百姓,一是客死福鼎的溫州商人,二是生不逢時的畬族美少女,三是對趙之謙仗義相助的張姓僕夫。趙之謙在詩中對他們既表示同情,又為他們鳴不平,同時也慨歎自己生逢亂世,懷才不遇,命運多舛。且讀《三憐》之一的「王姓客」:
福鼎縣城賊燒盡,剩有一店當南門。我來冒雨急入戶,但聽慘絕人呼冤。主人告我客王姓,抱布貿絲來自溫。縣官張為舊時侶,授餐適館比弟昆。自聞賊退急歸去,行貨幟易官銜尊。親軍數十尾之走,出城突劫無一存。客反告官官日諾,今夕且住盜已奔。盜奔奈何官不問,客貧逐病亡心魂。醫師視之脈當死,舁在我室官之恩。有弟有妻來無日,僵臥叫號三朝昏。見人尚有垂死淚,凝眼不流乾一痕。我聽未畢主人泣,旁立擔夫聲為吞。明朝共是出城者,空囊且幸難同論。近來類此事多有,以熱熬餅真不翻。客今死久事已寢,紀此聊當途人言。
詩歌寫道,福鼎縣城被金錢會差不多都燒盡了,在南門處還剩一家客棧,趙之謙那天投宿這家客棧,一進門就聽到了有人在悲慘的喊冤。客棧主人告訴他,這是一位剛剛死去的客人的妻子和弟弟在悲號。原來,有一位來自溫州的王姓客人,來福鼎做布匹生意,本來做得好好的,有一天出城時卻遭到了「親軍」的打劫,於是就到福鼎縣衙告狀,卻遭遇了「盜奔奈何官不問」的尷尬處境,最後因貧病交加而客死福鼎。詩歌還寫道,「近來類此事多有,以熱熬餅真不翻」,金錢會雖被鎮壓,人民百姓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此詩讀來,不禁噓唏不已,沉痛落淚!
趙之謙過福鼎,一路走來,一串腳印,一聲歷史的沉重歎息!

以Facebook 帳號評論
Facebook 功能:

本站代管於網易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