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2 月 29th, 2020

【福鼎專刊】王十朋長溪「詩旅」

王十朋畫像

白榮敏/文

王十朋(1112-1171年),字龜齡,號梅溪,南宋著名政治家、詩人,愛國名臣。出生於溫州樂清(今浙江省樂清市)四都左原梅溪村。初講學授徒,後入太學。紹興二十七年(1157年)中進士第一。任校書郎兼建王府小學教授。數次建議整頓朝政,起用抗金將領。孝宗立,力陳抗敵恢復大計,歷官起居舍人、侍御史等。隆興元年(1163年),張浚北伐失利,主和派非議蜂起,他上疏恢復大計不應以一敗而動搖。先後出知饒、夔、湖、泉諸州,救災除弊,有治績。剛直不阿,以名節聞於世,卒謚忠文。詩文剛健曉暢,有《梅溪集》等傳世。
王十朋於乾道四年(1168年)八月起知泉州府事,十月間到任。其間,他從樂清出發,沿著浙閩古官道一路南下,長溪縣為其必經之地。21個月後,乾道六年(1170年)閏五月,以病兼夫人之喪乞奉祠(退休仍領官俸)得允,離開泉州回樂清老家,走的依然是這條浙閩古官道。這一去一回的路上,王十朋在長溪區域內得詩7首,去時4首,回時3首。這7首詩,狀旅途艱辛,抒心中感慨,詠山川風物,語言平實樸素,詩味雋永清雅,且富有理趣。今天,我們不妨一起跟著王十朋的腳步,重溫一下他的長溪「詩旅」。

四庫全書本《梅溪集》書影

「入閩知山川」

王十朋入閩的第一首為《入長溪境》:
老矣倦游宦,入閩知山川。
三山疑隔海,九嶺類鑽天。(峽中有鑽天三里)
種稻到山頂,栽松侵日邊。
溪長水無盡,前更有清泉。

讀《梅溪集》可知,王十朋於乾道四年八月二日得知泉州,準備妥當後於九月二十九日辭別親朋偕家眷從樂清起身南下,過瑞安、平陽,便「入長溪境」。
長溪為閩東古稱,於唐天寶元年(742年)由溫麻縣改為長溪縣。長溪實際上就是一條溪,在今霞浦,民國《霞浦縣志》記曰:「長溪,源自大金山,繞東流十餘里,經溪頭裡,復南流四、五里,繞出背溪塘,由水尾宮入於海。」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志》載:「長溪在縣南四十五里,流入大海。」明嘉靖《福寧州志》載:「長溪,唐宋縣名,縣南有溪數十里,通海。」但萬曆二十一年《福寧州志》以及後來的萬曆四十四年《福寧州志》和何喬遠的《閩書》以及清乾隆《福寧府志》均認為長溪是發源於慶元以及壽寧、政和一帶,再到福安入海的一條長長的溪。這個說法似乎有道理,其溪流較長,流經區域較大,能與整個長溪縣(後來的福寧州、現在的寧德市)相匹配,但是,這條長長的溪並不叫「長溪」,是由許多條不同名字的溪流匯合連接而成;而從尊重歷史事實的角度論,自溫麻開縣到唐天寶元年改設長溪縣,縣治均設在今霞浦,以霞浦境內的那條長溪為縣名應該更加順理成章。

福鼎市磻溪鎮(吳維泉 攝)

溪長是由於山高,所以王十朋感歎:入閩才見識到什麼叫做山川。樂清地處溫州北部,王十朋南下要穿過整個溫州,在溫州地界基本上是沿著平原地帶一路走來,但跨過閩浙邊界的分水關,進入閩東地界,除了山還是山。即便是走過「難於上青天」之蜀道的蜀人李拔,都大為感慨,說閩東的山「磅礡鬱積,疊嶂奇峰,不可名狀」,其山嶺崎嶇著實勝過蜀道。王十朋在詩中把它們形象地稱作「鑽天」。
閩東三面環山,一面向海,先民們要求得生存,除了一部分向海討生活,大部分山居者就得「靠山吃山」,故「種稻到山頂,栽松侵日邊」。「種稻到山頂」便是閩東的梯田耕作方式。宋梁克家《三山志》云:「閩山多於田,人率危耕側種,塍級滿山,宛若繆篆。」在宋代,福建山區農民便已經通過開墾和耕種梯田作為發展農業生產的主要途徑,而王十朋此詩則是目前所發現的現存最早關於閩東梯田種稻的記載。
王十朋沿著浙閩古官道繼續南下,到了飯溪驛,留有《宿飯溪驛》兩首絕句,其一:

甑嶼飽曾見,飯溪名始聞。
老懷如子美,到處不忘君。(樂清有甑嶼山)
其二:
門擁千峰翠,溪無一點塵。
松風清入耳,山月白隨人。
飯溪驛為長溪縣古驛站之一。關於長溪域內的古驛,南宋《三山志》載有:飛泉、寧川、下盃、鹽田、折埭、溫麻、倒流溪、飯溪、白林、桐山、分水,通共11驛(但不同時期有合併等變化)。從南向北串成了一條古驛道。王十朋當年由北向南走的就是這條古驛道,而他借宿的地方,就是古驛站。飯溪為溪名,在今霞浦牙城鎮境內,為楊家溪的一段,清乾隆《福寧府志》記曰:「在五六都,深廣難涉,有渡。有驛,今存。」 作為古驛道,飯溪有渡船來往兩岸,後來建了通津橋,便不用渡船,方便了許多,依乾隆《福寧府志》所載,飯溪驛在清前期還存在。
讀此二首《宿飯溪驛》可知,身處只有半壁江山的南宋,身懷恢復之計的王十朋自詡如杜甫一樣,到了哪裡都不忘憂國憂民,而閩東的山水頗能療傷,翠峰養眼,清溪滌心,松風入耳,山月隨人,南宋還有這乾淨宜人的綠水青山,一路跋涉,他感到了從內心裡生發出來的欣慰。

天王寺(林鋼生 攝)

「來訪神鍾隱見處」

王十朋南下閩東境內寫下的最後一首詩是《宿雙岩寺》。雙岩寺位於福安市下白石鎮(古稱黃崎)雙岩村,因有兩塊巨大的岩石自然相對,如一扇山門懸於村口,故村名曰雙岩,寺亦名雙岩。嶺也叫雙岩,和與之相連的九嶺均是古時往南行北的交通要道。道旁的山頭有烽火台,可以遠眺閩東沿海山海風光,著名的甘棠港即在山下。明黃仲昭《八閩通志》載:「甘棠港,在(福安)縣南三十四都,舊名黃崎港,先有巨石為舟楫之患,唐觀察使王審知禱於海靈,一夕震雷,暴雨達旦,則移其艱險,別注平流。閩人以審知德政所致,表請賜今名,封其港之神為顯應候。」甘棠港為鄉人感戴王審知開鑿疏浚之功而從黃崎港改稱。
也許是腳步匆忙,王十朋沒有爬上山頂去一覽甘棠港的澎湃波濤,看一看閩東的海,他關注眼前要借宿的這座古寺。古寺歷經滄桑,幾經興毀。現今有新舊兩座雙岩寺相距不遠,新寺規模宏大,富麗堂皇;舊寺只是幾間小平房,應該才是王十朋當年借宿之處。舊寺遺址上尚有諸多宋代的建築石構建,據說寺裡還存有一截斷碑,為王十朋雙岩寺詩碑,刻於明萬曆年間。清張景祁《福安縣志》載:「王梅溪雙岩寺詩石刻在黃崎鎮後,寺為唐鹹通間建,宋乾道二年王梅溪題詩刻石。」碑上之詩,就是王十朋的這首《宿雙岩寺》:

崎嶇九嶺更雙岩,遙望閩山未見三。
來訪神鍾隱見處,翠微深鎖古精藍。

王十朋走完了崎嶇的九嶺,到了同樣崎嶇的雙岩嶺。遙望閩地群山,還看不到「三山」。三山是古時福州的別稱,他南下泉州,顯然得先經過福州,但是現在離福州還是很遠,他有點失望,還有點心急。不過接下來他可能稍稍有點安慰,因為眼見著到了一個寺院,可暫時安頓一下身心,這個寺院自然就是隱伏於青山叢中的雙岩寺。
雙岩寺有一個神鐘,所以王十朋用「神鍾隱見處」來代稱雙岩寺。所謂神鐘,自然是一個神奇的鐘,身上有故事。宋淳熙《三山志》載,鍾上刻字顯示此鍾造於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捨入東熟文殊院」。因此明陸以載修纂《福安縣志》「異聞」記為「文殊神鍾」。說是唐代廣明年間,黃巢部隊要把這個鐘拿來烹牛,神鍾不幹,飛入龍潭,龍潭堵塞,又飛入六嶼江,一到天黑,就隨波出沒,鏗然有聲。北宋真宗鹹平三年,許多人前去迎取都拿不動,雙岩寺僧人卻可以用錫杖挑到寺裡。
我們不得而知,王十朋到了雙岩寺的時候,那口聲名顯赫的神鍾是否還在寺裡,但是異聞已在,雙岩寺便也籠罩著一股令人肅然而又神秘的氛圍,也許天也快黑了吧,王十朋決定當晚借宿雙岩寺,那座翠微深處的古精藍。

棲林寺

「一枝聊慰北歸心」

王十朋任職泉州滿打滿算前後21個月,時間雖短,卻在泉州留下德政口碑,朱熹《朱子語類》說王十朋在泉州「為政甚嚴,而能以至誠感動人心,故吏民無不畏愛。去之日,父老兒童攀轅者不計其數,公亦為之垂淚,至今泉人猶懷之如父母。」他於乾道六年閏五月二十日離開泉州啟程北上回鄉,路過閩東得詩3首:
其一:
凌晨飽飯渡秦溪,(飯溪一名秦溪)要上青山九級梯。
不使甌閩隔人世,頭陀力與五丁齊。
其二:
千里歸途險更長,眼中深喜見天王。
從今漸入平安境,舊路艱辛未敢忘。
其三:
我如倦鳥欲棲林,喜見禪僧棲處深。
家在梅花小溪上,一枝聊慰北歸心。
這3首詩《梅溪集》合為一個詩題《過頭陀九嶺宿天王棲林二招提因成三絕》,明萬曆四十四年《福寧州志》收錄時分拆成獨立的3首:《自泉返至王頭陀嶺》《天王寺》《棲林寺》。我們先看第一首,因為建嶺的頭陀俗姓王,所以《福寧州志》把「頭陀嶺」又寫成「王頭陀嶺」,實際上是同一條嶺,位於霞浦縣牙城鎮前樓村至集慶亭岔路口。民國《霞浦縣志》曰:「頭陀嶺,在郡城東北七十里,北連九嶺,崎嶇峻峭難行,王頭陀於此開路。宋嘉定中,知縣楊志又用石甃平之,行人稱便。」這句話中也提到了《梅溪集》詩題中的「九嶺」。閩東山路崎嶇陡峭,有多個地方的山嶺被稱為「九嶺」,此九嶺與上文提到的福安境內之九嶺顯然不是同一條嶺。按詩題中點到的天王寺和棲林寺的位置距離來論,這條九嶺的跨度很大,可以理解成是位於頭陀嶺以北沿路的田北嶺、五蒲嶺、白琳嶺、王孫嶺等多條山嶺,「九」意為「多」。這些山嶺組成了王詩中所謂「青山九級梯」。
多年前筆者特地與霞浦縣文史工作者一起實地考察,從飯溪驛遺址出發,過了橫跨飯溪的通津橋(宋時無橋,得過飯溪渡),先爬大錢王嶺,再爬頭陀嶺,體味了王狀元筆下的「千里歸途險更長」,的確有建路如架梯、爬嶺如鑽天的感覺。而王十朋「北歸」心切,自然走起來更顯得「險且長」。

溪無一點塵(白榮敏 攝)

天王寺在今福鼎市白琳集鎮後街,始建於後周顯德四年(957年),宋太祖開寶年間擴建,歷代為遊客上太姥山之落腳點,亦是閩浙古道上行旅之人的重要憩息地,故當地百姓有的直接稱之為「驛站」。棲林寺在福鼎市區桐城西北郊的鰲峰山下,始建於後晉天福三年(938年),宋政和年間重修。此處巒嶂環抱,山川清秀,棲林寺隱伏於幽谷之中,「棲林煙雨」為桐城八景之一。每當煙花三月,幽谷瀰漫煙雨,朦朦朧朧,若隱若現,為古今文人結集題詠之處。清福鼎知縣岳廷元有《游棲林寺》詩:「探奇豪興未全休,為訪招提挈伴遊。劇喜竹陰橫翠幛,恰逢梅雨潤青疇。人無南北皆真率,胸有溪山足唱酬。到此炎塵都滌盡,置身如在小瀛洲。」讚美棲林寺的僻靜清幽。
細心的朋友或許已經發現,王十朋行旅閩東所寫的7首詩中,就有3首專門寫了3個寺院:雙岩寺、天王寺、棲林寺。這一路走來,能夠入他法眼的為何都是寺院呢?個中緣由,除了眼中所看契合心中所想,還有就是與宋時的驛站設置有關。
考宋代福建官府交通,除了縣、鎮設立官驛外,其他站鋪都交給寺庵來承擔。政府或利用現有寺院,或新建寺庵,置田贍僧,讓僧人接待官府過客。所以,離當時政治和經濟中心較為偏遠的福鼎境內,白琳和桐山兩驛,就分別由天王和棲林兩寺承擔。所以王十朋行走古官道,這些寺院為必經之地,且可以借宿。
那天傍晚,在不緊不慢的木魚聲中,王十朋看著一隻隻歸巢的鳥兒從眼前掠過,隱沒於暮色之中,他心想自己宦海沉浮半輩子,如今卸任,終於放下了一副擔子,如倦鳥歸林,可以回老家休養了。
那天傍晚,在棲林寺裡,王十朋應該還看到一株梅樹,睹物思情,就想起越來越近的家鄉梅溪;或者,他還想到了更遠的北方,那裡,是淪陷於金國鐵蹄之下的大宋另一半江山,那裡,才應該是凌寒盛放的梅花的故鄉,但那天傍晚,僅有南方長溪棲林寺裡的「一枝」。
第二天早晨,王十朋離開棲林寺繼續北上,步履因心切而匆忙。即便如此,我們今天尋覓其履痕,依然感覺,他的「詩旅」,使閩東的山川流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