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7 月 11th, 2020

【福鼎專刊】太姥山:白茶山

雲霧太姥 (張晉 攝)

自古名山出名茶。東南名山太姥,地居海陸之間,百物豐藏,所產之茶,曾一度以「太姥茶」「綠雪芽」而被外界熟知,如今,福鼎白茶聲名鵲起,因源於太姥山,故又有「太姥白」的雅號。太姥山與茶,其淵源深,其意蘊厚,其韻味長。本文就說說太姥山與「白茶」的淵源關係。
說起太姥山與白茶,人們最常引用的就是:「永嘉縣東三百里有白茶山。」這句原為《永嘉圖經》裡的話,因被《茶經》引存而廣為人知。《永嘉圖經》是大約成書於隋代的一本地方志。所謂「圖經」,「圖」為輿地之圖,「經」為紀事文字,有圖文並茂、互為印證的特點。因該書已經失佚,這句文字沒有「圖」的旁證,又因為永嘉縣東三百里實為海,故「白茶山」便成為歷史之謎。

太姥山「山海大觀」美景 (李步登攝)

於是便有了猜測,有學者認為,「東」應是「西」之誤,疑是關於安吉白茶的記載;有人說,白茶山應該是樂清的雁蕩山。陳椽教授在《茶業通史》中說:

永嘉東300里是海,是南300里之誤。南300里是福建的福鼎,系白茶原產地。

近年來,陳椽教授的這個判斷較為人們所接受。其實也不必去爭論,可以只看事實,最「硬核」的事實就是,正如陳椽教授所說,福鼎是白茶的原產地;而福鼎境內的太姥山自古以來就是一座「白茶山」。
說「白茶山」,要先說「白茶」。它有兩種含義,一是指由植物品種變異形成與茶樹綠葉不同的白色芽梢製成的茶葉品種;二是指按特定制茶工藝加工的茶葉特產。茶界學者把第一種稱為物種類白茶,第二種則為特產類白茶。第二種好理解,我們經常喝的福鼎白茶就是;但「永嘉縣東三百里有白茶山」所指的「白茶」則可能複雜一些。因為,一般來說特產類白茶產生的時間比較遲。陳椽教授認為六大茶類的白茶是在19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才開始創製。《茶及茶文化二十一講》一書也指出,唐、宋時的所謂白茶,是指偶然發現的白葉茶樹採摘製成的茶,這種白茶實為白葉茶,仍屬蒸青綠茶。但也有論者指出,茶葉最早的加工方法是自然乾燥,據此推定特產類白茶是中國最早的茶類,「古代採摘茶枝葉用曬乾收藏的方法製成的產品,實際上就是原始的白茶」。有論者則根據成書於1554年的明朝田藝衡《煮泉小品》中「芽茶以火作者為次,生曬者為上,亦更近自然,且斷煙火氣耳。……生曬茶,淪至甌中,則旗槍舒暢,青翠鮮明,尤為可愛」的記載,認為福鼎白茶所屬的特產類白茶發明製作於這一歷史時期。陳椽教授《茶業通史》引用明代聞龍《茶箋》「田藝衡以生曬不炒不揉為佳,亦未之試耳」來肯定《煮泉小品》的記載與現在的白茶製法完全相同。

太姥山茶樹(王婷婷 攝)

撇開當年太姥山人用「生曬」「不炒不揉」的方法製作「原始白茶」的情況,本文只想說說太姥山與物種類白茶。我想簡單地把物種類白茶的茶樹簡稱為「白茶樹」。其實可以這樣通俗地理解,「白茶山」就是一座生長著許許多多白茶樹的山。
除了《永嘉圖經》和《茶經》的記載,關於白茶,接下來就是宋徽宗趙佶所著的《大觀茶論》,其文曰:

白茶自為一種,與常茶不同。其條敷闡,其葉瑩薄。崖林之間偶然生出,蓋非人力所可致。正焙之有者不過四五家,生者不過一二株,所造止於二三銙而已……

這長於崖林之間的自然就是白茶樹,趙佶說的白茶是北苑貢茶,北苑位於現在的建甌,可見北宋的福建,已種植白茶樹。陳椽教授在《茶業通史》中引完《大觀茶論》這段話之後說:「當時的白茶可能就是現今的大白茶種。」
依《大觀茶論》「崖林之間偶然生出,蓋非人力所可致」的描述,當時的白茶還不是人工種植,而是山中的野生茶。從野生茶到如今的大白茶種,其培育和發展經過漫長的過程。先從利用野生樹種開始,再到人工栽培,中間經過自然馴化、種植和不斷選育。福鼎擁有優質的大白茶良種,比如福鼎大白茶和福鼎大毫茶,被譽為「華茶1號」和「華茶2號」,福鼎大白茶於1965年和1973年兩次被全國茶樹品種研究會確定為全國推廣良種,並列為全國區域試驗的標準對照種,為名副其實的國家級茶樹良種。
福鼎這麼好的茶樹良種,它從哪裡發展而來?追根溯源,答案指向太姥山的野生茶樹。

綠雪芽茶園 (鄭鎮 攝)

茶樹育種專家郭元超等1957年開始就對太姥山野生茶樹進行跟蹤考察,考察對象就是鴻雪洞頂眾所周知的那株大白茶母樹,據說現在製作福鼎白茶所採用的品種之一福鼎大白茶都是由此繁殖而來,這株名為「綠雪芽」的大白茶母樹被稱為「真正意義的白茶生產歷史見證的『活化石』」。郭元超先生的考察報告指出,太姥山野生茶的葉形,鋸齒與葉尖等並不十分典型,但其果實、種子卻很特別,在茶樹分類上具有獨立的特異性,這是很有價值的,需要進一步加以繁育與利用。我想,這一結論正應和了《大觀茶論》中關於白茶「崖林之間偶然生出」特點。《福建福鼎白茶文化系統》說這些野生茶樹的嫩芽滿披白毫,正是生產白茶的茶樹良種。
無獨有偶,陳椽教授的《茶業通史》記載了太姥山上的那株野生大茶樹:

 在我國東南茶區,福建的野生大茶樹也分佈很廣,1957年和1958年,在閩南和閩西以及閩東北茶區陸續都有發現。如福鼎太姥山上的最大茶樹,高達6米以上,主幹基部直徑18厘米,周圍35厘米,樹冠直徑2.7米,分枝離地高達2.5~3.4米,葉長17厘米,闊5~6.6厘米,葉脈10對。

這株母樹在1957年郭元超等考察時已經枯死,1984年他們再度考察太姥山時發現原地又長出一株,當地群眾確認為原枯亡株重新萌發,時隔20餘年已生長高達3.3米。
郭元超認為,太姥山聳立東海之濱,約位於北緯27°10′,東經120°15′。山上巖峰林立,石洞遍佈,山澗內日照少,漫射光多,同時風力極微,土壤屬山地紅壤或過渡性黃紅壤。腐殖質層厚,氣候溫暖多雨,全年雨量充沛,濕度高,雲霧多,氣溫年較差較小,無霜期長。這些都為野生茶樹的生長創造了良好的環境條件。
《閩東茶葉歷史文化》說:「閩東茶區茶樹品種資源豐富,為野生茶樹原產地。……境內已發現野生大茶樹群落十多處主要品種7個,選育和栽培有性系和無性系地方良種十多個。」該書把「太姥山大茶樹」排在主要7個品種的第一個來進行介紹,可見其典型性和重要性。
民國卓劍舟先生《太姥山全志》載:「太姥岩茶,邑中隨處皆有。茶產山中者為上,曰太姥岩茶。」福鼎茶界認為卓劍舟所指的太姥岩茶有一些是俗稱為福鼎菜茶的品種,它們在福鼎當地是一種比較古老的茶樹,是製作特產類白茶的上好原料。茶界泰斗張天福在《福建茶史考》中說,白茶首先由福鼎創製,當時銀針采自菜茶樹上鮮葉(閩東北的原生茶樹種)。茶葉專家張堂恆《中國制茶工藝》中記載,清嘉慶元年(1796年),福鼎茶農用菜茶的芽頭制白毫銀針。
近些年,福鼎茶辦的楊應傑先生不斷地對太姥山野茶樹進行調查,他在太姥山一片瓦、白雲寺、普明寺、天門寺、青龍洞、龍虎洞、蝙蝠洞、蛤蟆洞、梅花田、玉湖等周邊均有發現年代久遠的野生茶樹群落。特別是青龍寺前的一株特別高大,呈喬木狀,樹高達5米,有五個分枝,樹冠很大,長勢良好,每年都會開花結果。青龍洞僧人說,它是福鼎菜茶品種,由鳥類或風力傳播茶樹的種子,遇到適宜環境萌發生根。
鳥類或風力傳播野茶樹的種子,使得太姥山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白茶山,楊應傑讚歎,太姥山就是一座野生白茶樹的寶庫。的確,在太姥山風景名勝區山嶽景區20多平方公里的區域內,只要遊客有心,就會在或茂密或疏朗的植被當中相遇自在生長的野生茶樹。

綠雪芽原株

而太姥山野生茶樹為福鼎茶農培育茶樹優良品種提供了種質的保證。《太姥山全志》所載陳煥移植「綠雪芽」的傳說堪為經典:

 陳煥,湖林頭村人,光緒間孝子,家貧。一日,詣太姥祈夢,姥示種綠雪芽可自給。煥因將山中茶樹移植,初年僅采四五斤,以茶品奇,價與金埒,煥家卒小康。自是,種者日多。至民國元年,全縣產量達十萬斤矣。

現在人們把鴻雪洞旁的那株大白茶母樹稱為「綠雪芽」,與大家耳熟能詳的太姥娘娘與綠雪芽的傳說有關,這個傳說的本意要說的是太姥娘娘所生活的上古時代太姥山就產茶,人們就開始用茶治病救人普惠百姓,傳說反映人類與茶樹之間的美好關係。考相關記載,「綠雪芽」之茶名在明末才出現,這是一個充滿詩意的可能是文人給予命名的茶名,太姥山在有「綠雪芽」的茶名之前,文人墨客但凡在詩文中寫到在太姥山喝茶或喝到太姥山生產的茶葉,大多以「太姥茶」名之,而有了「綠雪芽」這個名稱之後,它幾乎成為「太姥茶」的代名,故明末清初周亮工才寫詩誇讚:「太姥聲高綠雪芽。」文人們不關心茶種,只關心他們喝的茶,因此那時候的「綠雪芽」是太姥山茶中已經製作好的茶葉名稱,而《太姥山全志》所載陳煥移植的「綠雪芽」卻實實在在是一種茶葉樹種。有資料顯示,太姥山鴻雪洞旁的那株綠雪芽和陳煥移植的太姥山綠雪芽茶就是後來被喚作福鼎大白茶的茶樹品種。《太姥山全志》的記載揭示了大白茶樹種在清光緒年間開始從太姥山移植到太姥山的周圍廣大鄉村,到了民國年間被普遍種植。同時這個名字也反映了大白茶的茶芽因滿披白毫而色白似雪的事實。
據《福鼎縣志》記載,點頭翁溪村汪家洋自然村有一個農民林聖松,於清光緒六年(1880年)在太姥山麓五蒲嶺發現了福鼎大毫茶,移植後發現產量高品種優,後被大量推廣種植。福鼎大毫茶生長的芽頭肥壯,挺直如針,遍披白毫,色白如銀,是製作白毫銀針的上好原料,如今已是福鼎境內的當家茶樹品種。
種植的同時當然還進行精心的培育,這是一個充滿創造性的艱辛過程,今天,六大茶類中的福鼎白茶有這麼優秀的品質,令世人矚目,讓茶人傾心,首先應該得益於特定地域條件下培育出的茶樹品種的優質,亦可謂「一方水土培育一方茶」。
峰嶺層疊、怪石嵯峨、雲霧繚繞的太姥山,的確是優質白茶樹的故鄉!
一株偉大植物的傳奇,果然有其不同凡響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