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 7 月 14th, 2020

【福鼎專刊】閩浙邊關 梔子花開

梔子花開 (謝樹淵 攝)

文:唐頤


小滿季節,梔子花開,滿山遍野,有如薄薄積雪輕輕覆蓋,一派「北國風光」,連陣陣撲鼻清香,也似乎帶著霽雪的味道。
福鼎號稱全國規模最大的梔子基地。閩浙邊關的貫嶺鎮是觀賞梔子花開的佳境,福鼎市區至此10多公里。這些年,貫嶺鎮一年一度舉辦梔子花農旅文化節,開闢了「梔鄉花海,生態騎行」的自行車專用道,並開展優秀文化保護周、「我為福鼎梔子代言」自拍大賽、美食一條街等活動,人氣很旺。
福鼎人的生活與「白」「雪」緊密相連。茶聖陸羽曰:「永嘉縣東三百里有白茶山」,後人推論即是太姥山,山中鴻雪洞旁有千年茶樹「綠雪芽」,4月清明,綠芽雪毫,素雅高潔。5月桐城油桐花漫天飄舞,有如飛雪。6月可到閩浙邊關欣賞「積雪」,滿目油桐花與梔子花,讓人疑是來到南國雪鄉。

遊客暢遊梔子花海(劉超超 攝)

梔子花開,大如手掌,碩大厚實,形似6瓣白玉,中捧金黃花蕊,雍容端莊又簡潔溫馨。在福鼎人的心目中,這樣的「女子」一定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於是,2018年她有了一個名分———福鼎市花。
福鼎黃梔子還有個學術名稱:「分關1號」,她被福建省林木良種委員會評定為優良品種,2013年取得「地理標誌證明商標」。當地朋友告訴我,全市種植面積近10萬畝,年產新鮮黃梔子6萬多噸。梔子除了作為道地中藥材外,還可開發出梔子油、梔子白茶、梔子面膜、梔子鮮花純露、梔子皂等系列產品。現在全市有100多家加工企業。每年立冬季節收穫鮮果,屆時的燦爛如金,又是另一道風景。
其實鮮花盛開之時也是收穫季節,鮮花畝產可達400斤左右,每斤售價3元多,比冬季鮮果價更高。採摘鮮花並不影響掛果,鮮花除了可供提取香料外,還是舌尖上的美味。那天中午,我們在茗洋村一位老朋友家用餐。主人擺了一桌梔子花宴:涼拌梔子花、油炸梔子花、梔子花炒蛋、梔子花鱸魚湯……讓食客眼晴發亮,食慾大開,口齒生香,餘香綿長。
福鼎梔子栽培歷史悠久,清乾隆《福寧府志》和嘉慶《福鼎縣志》「物產」中均有記載:山梔子,一作枝子。佛書呼為薝蔔,花開六出,其實七稜,亦名越桃。


福鼎分水關村有一株梔子樹王,樹齡逾百年,樹高2.6米,冠幅2.3米,長出7枝大分杈,每年產果達30斤。樹王枝幹滄桑蒼勁,葉子鬱鬱蔥蔥。
梔子樹王扎根分水關,梔子的優良樹種取名「分關1號」,顯然皆是有心為千年雄關增添魅力。
那日上午,登臨巍巍關隘,環顧四野,閩浙邊界梔子花開,連成一片,分不清彼此地界。隨意間,沿著亂石崎嶇的跑馬道,穿過苔蘚斑駁的古關門,走進花枝搖曳的梔子叢,聞著溫柔熟矜的香氣,彷彿做了一次歷史穿越。
分水關始建於唐五代時期,為閩王王審知守國之產物。現存城牆、關門、跑馬道、官道、灶台等遺跡,其中城牆長達400餘米。分水關為福建省目前保存最為完好的古關隘之一,被列入第5批省級文保單位。有趣的是,福鼎與浙江蒼南皆在此立碑,將之列入各自的文物保護單位。
千百年來,這條從閩地通往浙江,直至中原的古官道,在森嚴壁壘的分水關隘,不知演繹過多少歷史大劇。當年撫拍古城牆的英雄,不知有多少位,但閩浙沿海地區民眾一定記住了戚繼光。慶幸的是,《戚少保年譜耆編》為後世留下戚家軍入閩的詳細記述,和一位血肉豐滿栩栩如生的戚將軍: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戚繼光率軍6000人入閩抗倭,七月中旬從義烏出發,二十一日黃昏,在溫州東門外甌江乘帆船,沿瑞安飛雲江,冒著狂風巨浪,二十五日於平陽登陸,次日取旱道經錢倉、靈溪、橋墩,二十八日上午越過閩浙邊界分水關,抵達福鼎境內。戚家軍一路上「號令金石,秋毫無犯」。福鼎桐山堡的百姓曾「以手加額曰:今日始見仁者之師矣!所至簞食壺漿,爭相餽餉」。但戚家軍一一謝絕。
分水關上,戚繼光與隨行的浙南文士葉秀才談話十分有趣。葉秀才問:「將軍的部隊是怎樣訓練的?真不愧稱為鐵軍。那麼平時為靜,戰時為動,這一動一靜如何融為一體?看到您的軍隊井井有條,您這樣安閒自在,好像太平無事一般,您難道心中沒有半點雜念,沒有一絲兒畏難驚恐的情緒嗎?」戚繼光笑答:「予終日紛紛,心裡頭沒有個人的恩怨,有的是民族的悲歡、國家的安危,從沒有起過憎惡與勞倦的念頭,所以動與靜沒有兩種境界,才達到忘我的地步。到了臨陣作戰的時候,內心只打算著如何克敵制勝而置生死於度外,做到沒有雜念,毫無顧慮。要不然,思想一開小差,臨陣時就張皇失措,怎能夠指揮軍隊呢?」

梔子花(王婷婷 攝)

一支部隊訓練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地步,一定所向披靡;一位將帥如此高風亮節、運籌帷幄,一定成為一代名將。
那年入閩季節,該是分水關梔子掛果的時候,路旁金燦燦的梔子迎風搖曳,也像一個個奔赴戰場的士兵,多少抹去一代名將心頭的憂思,給他帶來絲絲的愉悅。
閩浙交界處石碑上,「分水雄關」4個大字為李拔所題,這位清乾隆年間的福寧郡守,廣為閩東民眾稱道。李拔是四川犍為人,乾隆十六年(1751年)中進士,二十四年春,由楚北郡丞升福寧知府,二十六年五月,調任福州知府兼理海防。在閩東雖只兩年,卻能「重民生,勸農桑,修城垣,興文治」,政績斐然。特別是慨然以修志為已任,決定府、縣志書同修,使160餘年未修地方志事業得以中興,為後世留下一筆寶貴的文化遺產。
李拔任內多次視察福鼎,他在《福鼎縣城池記》記述:「餘惟鼎邑負海環山,當浙閩之交,去郡城二百餘里,一切保固疆圉,安集人民,獨一面為郡城外衛,首於鼎邑是賴。」這段話便是「分水雄關」極好註腳。想當年郡守佇立分水關上,思接唐末五代十國,居安而能思危。但不知是否看到白茫茫如積雪的梔子花覆蓋了兩地邊界,呈現出一派祥和景象。
這一定是那位郡守希望看到的景象。
分水關記住了青史人物,也記住了平凡的守關兵士。咸豐十一年(1861年)十月十八日,浙江平陽金錢會起義軍在謝公達率領下,奇襲分水關,殺死張振彪等清兵近百名。至今,梔子花盛開的山坡上,還留存著這些守關殉職的兵士墓。
梔子花開花落,轉眼到了改革開放之初的1979年,福鼎與浙江蒼南、泰順共同出資,在關口矗立一座「友誼亭」,石材構建,四平八穩,40年來陽光明媚多於風霜雪雨,友誼亭得到精心維護,自然見證了兩地長足發展。頗有意思的是,今天坐在亭內,可俯瞰當年連接兩省的104國道,彎彎曲曲,蛇行山間,懸崖峭壁,樹茂林深;可仰視如今連接3個市縣的互通口,凌空飛架,曲線流暢,轉盤如虹,氣勢磅礡。

梔子花純露 (王綺蓼 攝)


茗洋村俗稱紅茗洋,這「紅」字緣自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由於茗洋人鐵心跟著中國共產黨干革命,國民黨當局驚呼:「茗洋人連骨頭都是紅的!」
原來「紅茗洋」還是對手命名的,對手有時最瞭解對手,所以後來就有了「紅茗洋紀念館」,這6個大字是福建省人大常委會原主任袁啟彤題寫。紀念館坐落在一個山頭,成為茗洋村的地標。
館裡展示的一首民謠朗朗上口,令人讀罷動容:
窮人愛的是劉英,劉英和我肝連脾。
誰人害我劉英命,老爹剝他九重皮。
無論是思想性,還是藝術性,皆屬上乘之作。優秀作品來自民間,來自真摯情感、肺腑深處。

茗洋村(劉超超 攝)

茗洋村位於閩浙兩省(福)鼎平(陽)泰(順)三縣交界處,多個自然村散綴在方圓幾十里深山密林中。1934年,福鼎黨組織在此建立地下交通站,播下革命火種。1935年底,劉英、粟裕率領中共閩浙邊臨時省委和紅軍挺進師進入福鼎,鼎平泰邊區成為省委直屬區。臨時省委以此為中心,創建革命根椐地,豎起中國革命在閩浙邊界的一個戰略支點。
艱苦卓絕的三年游擊戰爭,和爾後的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年代,茗洋人民歷經腥風血雨,始終不屈不撓,十五年紅旗不倒。「紅茗洋」,福鼎老區的光榮與驕傲,也是閩浙兩地老區的光榮與驕傲。
2019年梔子花文化節的主題歌《梔子》驚艷登場,很是火爆。它是由貫嶺籍歌手江佩玲與其丈夫宋天亭創作的詞曲。一對伉儷同著漢服,丈夫懷抱吉它伴奏,妻子用福鼎方言演唱,一支獻給家鄉人民的流行歌曲:
春風化雨山色銜青,梔花初綻含苞待蓄,
風剪竹影淺墨丹青,梔子留處淡雅香清,
山腰上古道邊,遠遠飄來縷縷芬芳。
……
今天的茗洋村是名副其實的梔子專業村,整個村莊掩映在梔子花中,高高的紅茗洋紀念館猶如一艘航船,行進在白茫茫的花海裡。
花海簇擁著紅色航船,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梔子花的花語:喜悅、堅強、永恆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