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 6 月 17th, 2021

【福鼎專刊】游樸與福鼎

游樸像(明繪本)-柘榮縣博物館藏

□ 白榮敏

游樸(1526-1599),字太初,號少澗,號別柏谷畸人,福寧州柘洋(今福建省柘榮縣)人,明萬曆二年(1574)進士,歷成都府推官,大理寺評事、右寺副、左寺正,刑部郎中,廣東按察司副使,湖廣佈政司右參政。詩文俱佳,有《藏山集》《諸夷考》等存世。
游樸歷官廿六載,雖不是閣部大僚,但恪盡職守,公正廉明,以一位從事實際政務的中級官員,任上雪冤獄、革政病、剔巨惡、珍民脂,時朝野所共譽,足稱歷史良牧,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清官,亦為福寧重要先賢,深受閩東人民的景仰,今已四百餘年,其傳說故事仍流傳於閩浙間,影響深遠。
在福鼎舊桐山,就盛行一個「游樸吃柴雞腿」的傳說故事。
故事說,游樸曾經寄居桐山西門高氏外舅家讀書,高家在圓覺寺辦有私塾,游樸讀書刻苦,只是因為家境貧寒,少吃缺穿,體質很弱,富家學生都看不起他。一天,學堂隔壁有戶人家丟了一隻雞,主人找不到雞,就懷疑是游樸偷的。但又沒有證據,第二天早上,學堂隔壁這戶人家,從壁孔中看到游樸吃飯,手裡正好抓條雞腿配飯,心想他窮得跟水一樣,哪裡有錢買雞?於是更加堅信昨天丟的雞一定是他偷的。游樸確實有條雞腿配飯,只是這條雞腿是用木刻成,平時浸在鹽湯中,吃飯時取出來嗦一嗦(一說醮醬油)當配菜……游樸自然是受了冤枉,但「柴雞腿」的故事就這樣傳揚開來。(參閱《中國民間故事集成·福建卷·福鼎縣分卷》「人物傳說」《游樸與桐山關爺廟》)
傳說未知真假,但可見游樸在桐山的「影響力」;以柴雞腿配飯,反映的是游樸當時生活的貧困而求學的堅定和艱辛。游樸十五歲失怙,幸母親陳氏堅毅,「四顧煢煢,母日夜撫諸孤而哭,且哭且治絲檯,織作窮歲年,不少休手,自爇松薪繼明,杼軸軋軋聲與晨雞恆相接也。」(游樸:《先妣陳氏壙志》,載游德《隆中半榻存稿·附錄》。)這是游樸雖家貧但仍得以繼續求學的原因。

圓覺寺

圓覺寺為桐山名勝,舊名羅漢寺。依高家族人高維文寫於清順治癸巳年(1653)《圓覺寺記》和高龍光寫於清咸豐乙卯年(1855)《重建圓覺寺記》(二文見載清宣統辛亥年修《桐山高氏宗譜》卷之十二「藝文」)的說法,明代正德年間高家曾捐資修繕並捨田養僧,嘉靖年間「部文變賣天下寺院」( 高維文《圓覺寺記》語),高家索性從官府手中買斷整個寺院。倭寇侵犯桐山,所到之處燒殺擄掠,但倭人敬佛而不燒寺觀,故高家主人移祖宗木祖牌位放置圓覺寺內以避倭,後繼續費資給予多次維修,並逐漸建成合佛寺與宗祠為一體的綜合性建築。因高大寬敞,後高家又在這裡辦私塾,圓覺寺則又增加了教育的功能。關於游樸在圓覺寺求學一事,高龍光《重建圓覺寺記》曰:「且夫寺之自明迄今雖曰未甚壯麗,顧亦邑中一名勝區也,前明游太初參政曾讀書於此,佛壁上向有題墨,余猶見之,今無存,其所為詩猶載在邑乘。」魏高鵬、魏定榔、游再生三位先生點校之《游樸詩文集》(福建人民出版社,2015年)附《游樸年表簡編》載:「嘉靖十九年庚子,十五歲。入泮為州庠生,旋補廩生。此前後數年間,分赴福鼎桐山圓覺寺高傢俬塾及榕城求學。」
據以上,游樸福鼎桐山圓覺寺高傢俬塾求學之一段經歷可以確認,但具體何年何月、求學多長時間,因資料闕如,有待詳考。按前文「吃柴雞腿」的傳說,高氏為游樸外舅家,外舅即岳父,游樸娶桐山高家女為妻,這個是事實,我們後面詳細介紹,但如果游樸真的是完婚後再來到圓覺寺讀書,而富裕的高家再讓他吃飯配柴雞腿,則於情於理又多有不符;故游樸到桐山高傢俬塾讀書的機緣,除了高家為桐山望族重視教育辦有私塾這個基本條件,兩個家族之間有什麼特殊的關係?有說游樸外公家和高家有交情、舅母也是高家的,云云,目前未掌握可靠資料,均不能認同。或許完婚後的秀才游樸再來高傢俬塾進修以備更高級的考試也不是沒有可能,「吃柴雞腿」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個口耳相傳的傳說而已,無非渲染一個成功人士出身貧窮而立志堅定罷了。
明萬曆《福寧州志》「卷十三」收有游樸詠桐山風物詩四首,可見游樸對桐山的熟悉並褒有情感,詩歌如下:
昭明寺
帝子當年跡,遊人此日身。
孤台千甲子,萬事一朝曛。
鐵漢誰還健,金剛骨亦塵。
爽鳩何必問,一醉是仙真。
重上昭明寺
燦熳尋幽約,山門訂再來。
直窮千里目,高上九重台。
石澗天中落,川雲海上回。
塵蹤遺落盡,亦可壯吾懷。
圓覺寺
圓宮性所愛,臨眺不妨遲。
流水無春夏,岩花自歲時。
山人談夢幻,漁父識推移。
預訂他年約,歸來共釣絲。
棲林寺
(用圓覺寺韻)
預報棲林寺,林僧盡日遲。
綠楊芳草徑,紅蓼落花時。
欹枕看雲起,深尊到月移。
空山更何物,竟夕度弦絲。

修復後的圓覺寺太子亭 (白榮敏 攝)

圓覺寺是游樸求學的地方,也是他寄托青春夢想的地方,而歷經世事和繁華之後,也是很好的安頓身心的地方,故有「圓宮性所愛」及「預訂他年約,歸來共釣絲」句。昭明寺和棲林寺均為桐山名勝,游樸多次登臨,懷古、詠物、譴興、抒懷,均可見他與桐山有頗高的「融入度」,這種融入度只有在此地生活多年的人才會有。
游樸二十一歲結婚,我們前文說過,他娶的是桐山高家女孩。這段姻緣被詳細記載於《桐山高氏宗譜》(清宣統辛亥年版)中,茲錄高龍光《明二十五世祖姑游恭人傳》全文如下:
恭人名玉潤,吾十九世祖一川公次女,配柏溪游公諱樸,贈恭人。當其作配也,事則甚奇。初,游公為諸生時,州牧翁進士諱燦號見愚者,系嘉靖間禮部員外,嘗以諫忤旨,謫本州同知,時署州事,甫下車,試士首拔公,大加賞識。翁公廉,知游公貧未娶,適恭人叔父侃公以循例輸稅於州。翁公以一日諭侃公曰:「游秀才,大器也,而未有室,本州欲為之擇配。汝家,州舊族也,汝試擇其可者呈之。」侃公因以恭人復,翁公大喜,遂遣人到刺恭人之父一川公,速其入州,諭以此意。一川公唯唯,翁公乃請游公與一川公以翁婿禮相見於署。即為之備聘,一切禮物皆自翁公出。恭人貌修偉,有德器,其適游門也,必勤必謹,克盡婦道。游公守貧二十餘載,得肆志藝林,養成德業者,恭人之力為多。游公甚德之,終其身未嘗置妾。厥後,游公官至參政,封恭人敕誥有云:「名宗毓秀,哲士作逑,穆修壺政,翼贊官常。」大哉王言!洵恭人當之不愧也。游公字太初,嘗讀書於溪西圓覺寺,其題詠載在志乘,今崇祀鄉賢祠,芳聲煊赫。恭人與有榮施焉,後游公數年卒,享年七十有餘。
游樸夫人名高玉潤,桐山高家一川公女兒。時任福寧州同知翁燦因賞識當時還是窮秀才的游樸,委託桐山高侃牽線搭橋並玉成好事。高玉潤嫁與游樸後,必勤必謹,克盡婦道,夫婦二人感情甚篤,游樸官至右參政後,高玉潤被敕封恭人。游恭人玉潤之父高一川公,也就是游樸的老丈人,游樸寫有《謁墓奠岳翁一川高公文》,亦載於清宣統辛亥《桐山高氏宗譜》,全文如下:
惟年月日,辱子婿前湖廣副參政游樸,謹具牲帛於墓道前,造以文曰:
蒿里長歸兮英雄掩袂,薤露聲斷兮壯士沾襟。知幻泡石灰火之閃,倏則委蛇如遺。若夫上為星辰,下為河岳,此至人長存,非草壤共腐也。我岳翁一川所自為不朽者,何如曾以此一抔土為存歿也耶?其毛髮爪齒為飛塵冷風耶,其松根石上為碧玉青芝耶,不可得而知也。若夫吹笙緱山,化御華表,此蹤跡往來天地間,一抔土亦生前之廬宇,因於斯何憾焉?何憾焉?骨肉之情,明幽之隔,聊寫以為異日泉下相訊,在可知不可知之間耳。至於狐兔跳立,蓬蒿滿眼,古來賢達不能免也,何必為翁悲?至於牛眼鍾毓,石獸褒封,增龍岡之勝,永馬鬣之封。翁徜徉於斯也,寧雲骨肉之返於故土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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