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8 月 4th, 2021

【福鼎專刊】崳山稽古錄

湖海相依(陳興華 攝)

文:周瑞光

(一)崳山初溯
崳山,《八閩通志》作俞山,亦名盂山,又名窯山、鷂山。清人李廷鈺氏在《海疆要略》一書中曾介紹曰:
「窯山垵,即大崳山,內好拋船,打水六七托,泥地不防,上有媽祖宮。」
「崳」「俞」「盂」均為方言諧音。又因昔時崳山古木參天,島上漁民兼營燒炭副業,天湖山下多發現古炭窯,故別稱窯山。至於崳山島又名福瑤列島,有釋作「美玉福地」者,乃顧名思義。其實「福」乃福寧簡稱,「瑤」即「窯」,系閩南方言之諧音(島上居民多遷自閩南),總之,「福瑤」即福寧州屬窯山島也。
關於崳山的概況,三十年代初期有臧勵和氏主編的《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一書中作了如下介紹:
「崳山在福建省霞浦縣東海中,亦名大崳山。週六十餘里,與小崳山隔水相望。有三十六澳,半屬霞浦,半屬福鼎。明初居民頗繁盛。後周德興以其地孤懸海中,徙其民而荒之。自後遂為禁山。清時人民屢請開墾不許。成為海盜出沒之地。蔡牽曾以此為根據地。山有淡水湖二:一名大天湖……,一名小天湖,水頗深。」
其實,關於崳山島歷史記載,已知有近千年之久。早在北宋初期,有名邱一引者(其先祖邱霖公,原籍汀州府永定縣,宋淳化五年(994)甲午科武進士,任永春連營參將,後棄官遷泉州府永春縣西門),於至道三年(997)遷居崳山,此為邱氏五世祖。至第九世邱擇岐公,因避沿海戰亂,遂於祥興戊寅年(1278)復遷回內地,定居福寧州八都塘後岐裡。迨至第十三世日旺公於嘉靖年間再遷八都邱厝裡(今屬硤門鄉瑞雲村)。據《邱氏族譜》載:「五世祖一引公始居崳山,妣林氏,生子大行,仁宗朝景估丙子科(1236)舉人,任福州長樂縣儒學正堂,妣謝氏,生兆文公,墓葬崳山東角上彎,坐卯向酉。」考邱氏家族始遷居崳山為北宋太宗朝,後復遷回內地為南宋王朝覆滅之前一年,恰值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等扶帝昺轉戰浙閩粵沿海,艱苦卓絕地進行抗元鬥爭,終至失敗之時。由此約略可證:崳山海島的盛衰和居民之聚散是與宋代共存亡的。

(二)崳山設防前後
明太祖朱元璋統一中國不久,東南沿海迭遭倭寇騷擾,福建省首當其衝,人民深受其害,朝廷不得不採取防範措施。洪武二十一年(1388),命信國公湯和行視閩粵,築城增兵,置福建沿海福寧、鎮東、平海、永寧、鎮海五衛。
翌年,江夏侯周德興視察福寧衛,因慮崳山孤懸海中,易生弊端,乃徙其民於福寧州七、八都等內地,但該島仍為軍事要塞,歸北路福寧衛烽火寨管轄。
嘉靖年間,倭患猖獗,在愛國將領俞大猷和戚繼光率領下,福建沿海軍民戮力同心地進行反侵略鬥爭,取得了輝煌的戰果。此時,崳山海面捷報頻傳,例如:
嘉靖三十八年(1559)四月間,參將黎鵬舉自崳山沖倭舟為兩截,沉其一,追至三沙火焰山以火器攻擊,大破之。
嘉靖四十二年(1563)冬,復倭舟十六艘流突台山仍趨烽火門,署把總朱璣督千戶陳聰等舟師追至七星洋攻覆大艦一,小艦七,生擒二十有三,斬首一十三級,沉溺五百餘徒。
關於明福寧州海防形勢和戰略部署,明人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九十二《軍政》篇概述道:
「至於海洋則官溪、鎮下門、閭峽、大金為內地之咽喉,台山、崳山、七星、霜山為外洋之門戶……倭奴之來也,不乘南風則乘北風,然南風則入吳越為最便,北風則入閩為最便。舊制設烽火於五六都三沙海面。正統九年,海面風波不便泊舟,乃移砦於一都松山……設中軍游把總一名領兵哨守,往來應援各處要害,故不謂之砦而謂之遊。萬曆二十年(1592)改守備為參將,節制水陸,改中軍為崳山游。二十八年(1600)增設台山一遊,春秋二汛。參將鎮崳山,分遣陸兵守各要害,水兵則烽火砦……」
同書九十一《福建一》更清楚地闡述了崳山設游的時代背景及經過、作用:
「萬曆二十四年(1596)夷酋關白侵朝鮮,羽書雜沓,海上戒嚴。巡撫督御史金學曾分守張鼎畏,都司鄧鍾躬歷汛地,規畫萬全,擬請添設崳山、海壇、湄州、浯銅、鍾台、澎湖諸游於一寨之中。以一遊間之砦為正兵,游為奇兵,錯綜迭出,巡徼既周,聲勢亦猛,且砦與寨會哨……閩浙分界則烽火門為先,蓋倭舡必由此南下,扼津要,守門戶,誠防禦之一大關鍵也。」
崳山設游之舉,充分顯示其戰略地位,於是難免不為侵略者所覬覦。據《霞浦縣志》記載:「萬曆二十九年五月,倭船三隻突至崳山,殺死哨官王某,船進泊於松山。」

天湖泛金波(劉禮文 攝)

由於海氛未靖,故明代的崳山島只能作為戍卒屯兵之邊防哨所,而各地人民入遷者為數甚微。

(三)清乾隆間關於崳山島弛禁和開闢之議
滿族政權在取代朱明王朝的過程中,由於實行殘酷的民族壓迫,激起了全國各族人民的強烈反抗。就福寧州縣沿海而論,先後爆發了劉中藻、黃大焞和張煌言、張名振等的反清復明運動,與此同時,民族英雄鄭成功的海上武裝部隊在北征南京與南下收復台灣的戰鬥中,均得到閩東各地人民的大力支持,引起了清朝貴族統治者的極大恐慌。順治十八年(1661)清政府採納了黃梧、蘇納海等的建議,「將山東、江、浙、閩、廣濱海人民,盡遷入內地,設界防守,片板不許下水,粒貨不許越疆……」妄圖斷絕接濟鄭氏之根,並規定:濱海人民,悉遷界內,越界者斬。於是廬舍荒蕪,魚鹽失利,百姓游離,慘不可言。直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收復台灣,鄭克王爽降清之後,方下詔開界,民歸故土(今崳山民謠:「熊老來開界,林老來開溝」,有說是康熙朝開界之舉,有說是清末同、光時福建囚犯被驅遣崳山開鑿小天湖之事;待考)。
至於崳山諸島之弛禁與開墾提案,則在乾隆十二年(1747)間見載於《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二百八十二,乾隆十二年正月大學士等議復升福建巡撫周學健奏稱:
「閩省沿海貧民,生計維艱,因思上竿塘、下竿塘、西洋嶼、東獅、白犬、東洛、西洛、大崳山、小崳山、烽火衕、浮鷹山、七星嶼、四霜山、南關山等十四島綿延數百里,環繞閩省長樂、連江、羅源、霞浦、寧德、福鼎各縣,其間可耕之地甚多,若一經開闢,數邑貧民皆得以謀生,向慮有群盜嘯聚,因加禁止。今海宇澄清,遊巡絡繹……,應請一併弛禁,令殷實土民前往開闢等語。系為貧民生計起見,但事關海防,必須審度形勢,籌酌盡善,應飭交該省督撫再加查議勘定,從之。」
同書卷二百八十九、二百九十三和二百九十五都有提及崳山諸島弛禁與開墾之擬議。從這些內閣大庫收藏的清檔案資料可知:康乾盛世,國家空前統一安定,人口戶數遞增,閩省沿海人民因生計維艱,陸續前赴崳山諸島開荒捕魚,這一自發性的墾荒運動得到時任福建巡撫周學健(周是首先把明代從菲律賓引進的蕃薯作物在福建全境栽種、推廣的才吏良牧)的支持,也引起清廷的重視,但封建統治階級為了鞏固其地位,再加上對前朝鄭成功等人的抗清鬥爭心有餘悸,深虞沿海人民重新嘯聚海隅,起來反抗,故對崳山諸島的開發,一直持慎重態度,最後的批復:「照舊嚴禁。」到了乾隆五十年以後,由於台灣發生了林爽文起義,閩省海氛驟然緊張,開發海島之倡議,亦即銷聲匿跡。

(四)蔡牽與崳山
清代中葉政治日趨黑暗,階段壓迫深重,激起了全國各族人民的強烈反抗。早在嘉慶元年(1796),有「閩賊李發枝引艇賊深入,浙賊附之。初平陽縣海濱老龍頭橫亙於海為烽火門,其東大崳、小崳,兵守嚴密。」(《平陽縣志》)
未幾,又爆發了蔡牽為首的海上漁民起義。蔡牽本福建同安人,出身漁家,後組成海上武裝集團與清朝政府長期對壘,予清朝封建統治者以沉重打擊,故嘉慶皇帝不惜花費大量財力、兵力進行圍殲,當嘉慶十四(1809)年九月獲悉蔡牽本人在浙江海面被擊落水身亡時,清帝覽奏,「欣慰之至」,並批了一通:「洋盜蔡牽一犯,原系閩省平民,在洋面肆逆十有餘年,往來浙、粵、閩三省,擾害商旅,抗拒官兵,甚至謀占台灣,率眾攻城,偽稱王號,不特商民受其荼毒,官兵多被傷亡,並戕及提督大員,該逆一日不除,海洋一日不靖……」
至今福鼎沿海還流傳著以下一首民謠:
「乾隆換嘉慶,蔡牽打南鎮。船泊金嶼門,氣死李長庚。」
筆者造訪崳山島,每每聽到關於蔡牽在崳山的傳說,據老漁民回憶,1958年被強颱風過境時刮掉的馬祖宮,傳為蔡牽手建,可惜無從憑弔,惟在魚鳥梁國寶家發現一鐵香爐,系光緒壬午年(1882)烽火門參將夏國安所捐贈,上鐫「天后宮」。又《福鼎縣志稿》和《平陽縣志》中尚有關於蔡牽在我縣沿海活動的一些零星記載,現摘錄一二:
「嘉慶三年(1798)閩浙水師提督李長庚擊敗海盜蔡牽於崳山洋面,盜乘夜逸去。」按原志:「蔡牽於乾隆末年即糾集海盜百有十,肆掠於閩浙沿海,旋以崳山為巢穴,嘉慶三年為提督擊敗遁去……」
「嘉慶六年(1801)辛酉……二月初六日,蔡牽率盜船四十餘隻在閩浙交界處之冬瓜嶼洋游弋,被福建參將兵船擊敗竄去」
總之,由於崳山列島是蔡牽的海上起義活動重要根據地,雖然以後失敗,但清朝政府為免盜藪之區叛逆復發,故崳山島仍處於嚴禁之狀。

(五)保障崳山
道光年間,中英鴉片戰爭前夕,福州長樂和閩南地區的人民成群結伙地登山謀墾,此舉引起福鼎名士王學貞先生的極大憂慮(王學貞,字吉泉,秦嶼人,曾任寧洋訓導,系福建省清代著名的出版家,曾校刊唐以來閩中鄉賢遺書十種為父遐春先生祝壽,傳為美談。當英兵竄犯舟山,北指天津時,曾率鄉民千百名日夜操練,並於秦嶼海中插松木為椿,防止英艦入侵,大守史公譽以「媲美文長」,繪圖以呈之)。為了防止外夷乘虛而入,王學貞先生遂向清政府連續呈遞了《保障崳山》和《上邑侯許公請禁墾崳山書》,這裡應該說明:囿於封建階級的舊立場、舊觀點,二書的思想內容,按現代人的眼光來衡量,難免謬誤種種,但其中有關崳山古島的歷史沿革及地理形勢等方面的闡述,頗有參考價值,特稍加點校,附錄於後。
附錄一:保障崳山
鼎海道北接溫台,南聯省會,江浙閩粵舟楫必經,東西南洋往來必歷;然而大小崳山,三洋四省之咽喉乎?夫崳山一禁於洪武,再禁於隆萬。國朝康熙初下遷界令,崳山封禁之最者。逮後制府金禁販西南洋,則於崳山申禁之。雍正間,制府高奏准復販而崳山不復,豈非程制府所謂縱橫數十里,孤懸海外,土沃山高,一經開闢,必成盜藪,縱設重兵以防守之,而海洋遙隔,呼應難靈。況此時亦斷無議設重兵而近於好大喜功者乎?制府戒曰:『嗣後有妄言開墾者以通賊論斬。』片言居要,義重詞嚴,遠邇貪大,誰敢弗服?且夫善安良者天所佑,善鋤莠者人所思。方乾隆時,勢要奮興,藉增賦之虛名,肆奸欺於卿相。山聯九島,稅以千金,十載經營,九重視聽。非如今日之偽卷買山,假牌防海者所不可同日語也,乃井九仞而坐廢,山一虧而無成;太守董公啟祚功德鉅然。太守曰:巍巍之崳山,屋廬灰燼,田園荒蕪,無田可耕,無地可度,所僅存者滬網之所百七十有六,漁艇千,紫菜石覃石無算耳。遺俗流風,人居七八都而泛舟采捕者,歲供其地利萬有一千二百八十貫,合九島而論,不啻十餘萬貫。億萬生靈,僻處陬,老耆得壽終,孤幼得遂長,其以此也。若俾他族實迫處此,昔毀其巢,今奪其利;昔散其降,今沒其業。紛爭鬥訟,伊胡底耶?故曰:議墾復者,藉詞開山,存心占海。惟占海直欲通洋。不然,大小二崳山在在皆接大荒,彼可以稱為樂土耶?慎國事,憫人情,咨公卿,達聖主。聖主曰:欽厥惟永禁,萬世其利賴之。
附錄二:上邑侯徐公清禁墾崳山書:
夫霞鼎共轄禁島崳山,屹立深水外洋,縱橫四十里,形勢險要,地土肥美,最易積匪藏奸,嘉慶初,海寇蔡牽停泊於此,肆行蹂躪。霞鼎居民不大受其害乎?今山中尚有蔡牽供奉之媽祖宮可證。去年八月,風潮洶湧,海濱田禾,顆粒無收,各糧戶報災而後鮮有不典賣產業供應錢糧,以逭罪戾。而今年兩收又太歉薄,加以饑疫相連,民死無算,嗷嗷殘喘,束手待斃而卒不敢窺伺於禁島崳山,廣下耕種,充補糧食。非計拙也,蓋緣此山禁自前明,我朝乾隆十二年曾經奉旨永行禁止並黜妄議諸紳,天語煌煌,詳載《福寧府志》霞浦山川、崳山條下,兩邑士民見而知之。今聞長樂紳耆黃春高等違背聖訓,瞞聳列憲,札飭仁台丈量,繪圖以憑開墾,遂令海濱遠慮之士民異議蜂起。有欲赴仁台衙門條陳利害者,有欲赴督撫司道府各衙門條陳利害者,舉國若犯,殊難遏抑,貞誼屬桑梓,累有知識,不欲任其放恣,卻亦不忍終見其禍患,按切實詳述,為仁兄敬陳之。(瑞光註:邑侯許公即福鼎縣令許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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