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 1 月 28th, 2022

福建讓紅樹林變「金樹林」

福建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溼地景觀

紅樹林是重要的濱海濕地生態系統,它生長於熱帶、亞熱帶海岸潮間帶,守護著海洋。紅樹林被譽為防風消浪的「海岸衛士」,也是淨化海水的「過濾器」,還是維持生物多樣性的「魚蝦樂園」「鳥類天堂」……歷史上,由於圍海造田、工程建設、外來物種入侵等因素,紅樹林一度遭遇面積銳減、生態退化等危機。
作為我國紅樹林天然分佈最北的省份,福建持續開展紅樹林保護修復,全省紅樹林面積持續擴大。與此同時,福建正推動生態保護與社區發展協同互促,讓紅樹林變「金樹林」。

福建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棲息繁衍的鷺鳥與不遠處的村莊形成人與自然和諧景觀

守護「海岸衛士」
經過一番糾結,王建揚終於決定從紅樹林撤出。
在雲霄縣東廈鎮浯田村,王建揚一家承包了168畝灘涂,作為蟶苗養殖基地。浯田村地處漳江入海口北岸,是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所在地。這裡擁有福建省種類最多的紅樹林天然群落,同時也是北迴歸線北側種類最多、生長最好的紅樹林天然群落。
「紅樹林具有天然淨化能力,還能為底棲生物源源不斷地提供有機碎屑等食物來源。」王建揚說,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讓縊蟶、泥蚶、青蟹等成為當地遠近聞名的地標產品。「蟶苗成活率遠高於其他地方,每畝產量近750公斤,行情好的年份,160多畝育苗基地產值近400萬元。」
紅樹林蘊含著強大的生產能力,但無序養殖也可能造成不可忽視的生態風險。
「在紅樹林濕地內開展坑塘養殖和水面浮動設施養殖,易造成水質污染,影響魚類、鳥類棲息和繁殖,破壞生物多樣性。」東廈鎮人大主席黃志煥說,20世紀70年代,雲霄曾開展大規模圍海造田。據縣志記載,1974年至1978年間,當地在漳江口兩岸造田2000餘畝。
這並非孤例。來自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的數據顯示,20世紀50年代,我國紅樹林面積約75萬畝,到了2001年,只剩下33萬畝。這意味著,半個世紀間,超過一半的紅樹林消失。
人類活動,應當負主要責任。
業內專家介紹,20世紀50年代以來,沿海一帶大規模圍海造田,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後期,沿海地區人口劇增,經濟高速發展,大規模的水產養殖,致使紅樹林遭受破壞,天然紅樹林面積大幅萎縮。工業建設、違規采砂、互花米草等外來物種入侵等因素,也威脅著紅樹林資源。在處於歷史低位的1988年,福建紅樹林面積僅存6000畝。
隨著生態意識覺醒,保護紅樹林逐漸成為共識。

泉州灣濕地紅樹林

1988年,福建啟動沿海防護林體系建設。作為海洋生態屏障的紅樹林,被納入其中。隨後,《福建省沿海防護林條例》《福建省海洋環境保護條例》《福建省濕地保護條例》《福建省生態公益林條例》等地方性法規相繼出台,為紅樹林保護和修復提供了法律保障。
多年來,福建紅樹林保護修復成效顯著。
「我們將紅樹林建設作為全省沿海防護林體系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實施濕地保護修復工程、『藍色海灣』整治行動等,積極開展互花米草除治,科學有序推進紅樹林保護修復工作,提高紅樹林生態系統質量和穩定性。」省濕地保護中心主任魏初獎說,2017年以來,全省累計除治互花米草8000多畝,營造紅樹林7500多畝。目前,全省紅樹林面積已增加至約2萬畝。
不久前出台的《福建省紅樹林保護修復專項行動實施方案》,明確了福建省守護「海岸衛士」的新目標:到2025年,營造紅樹林10125畝,修復現有紅樹林8250畝。

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退養還濕,是保護修復紅樹林的重要舉措。2018年,雲霄啟動退養還濕工程,計劃用5年時間清退紅樹林保護區核心區與緩衝區內的所有養殖活動。截至目前,核心區和緩衝區的560多公頃養殖塘已經全部實現退養。
儘管百般不捨,王建揚最終還是選擇2021年8月從紅樹林撤出,轉向鄰鎮尋找新的養殖基地。
新址位於遠離保護區的漳浦縣沙西鎮北旗村。王建揚發現,儘管同屬於漳江口,但當地鹽度要遠高於紅樹林地帶,2021年蟶苗畝產量不足原來的一半。他的期待是,有朝一日可以重回紅樹林,在不影響紅樹林生態環境的情況下,充分利用資源優勢,從事生產。
保護紅樹林,是否意味著要將當地居民隔絕在外呢?
「當地居民的生計與社區發展,是環境保護的重要組成部分,應當在生態維繫的基礎上,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更多解決方案。」劉毅是公益組織中國紅樹林保育聯盟的發起人。過去幾年間,他的團隊在綜合評估生態影響的前提下,為沿海漁民設計了一套轉產方案。
海南東寨港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周邊漁民,曾長期依靠圍塘養殖謀生。2013年,紅樹林保育聯盟引入了「東寨港紅樹林蜜蜂養殖」項目,並配套資金、技術、品牌、市場通路支持。
廈門大學環境與生態學院教授王文卿長期從事紅樹林研究。在他看來,在紅樹林開展養殖活動,並非「破壞生態」的代名詞。相反,科學合理的養殖,能夠在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之間實現協同效應。
「在一般控制區,適度合理的養殖,對於提高紅樹林濕地生物多樣性,大有裨益。一個直觀的表現是,隨著食物來源增多,珍稀鳥類活動更為頻繁。」王文卿認為,不能將山林保護思維簡單地套到紅樹林保護領域,應當將其作為一個濕地生態系統,通盤考量。「紅樹植物並非種得越多越好,一方面,要注重樹種多樣性,避免樹種結構單一;另一方面,要適度『留白』,合理的光灘與養殖面積,能夠為珍稀鳥類提供充足的棲息與覓食空間。」
王文卿認為,關鍵在於充分評估環境影響和有效管理,改變傳統粗放的養殖行為,在養殖模式、養殖容量上大做文章,實現生態保護和經濟增長的雙重收益。
近年來,雲霄縣成功申報「竹塔泥蚶」「東廈鋸緣青蟹」「漳江口大蠔」等原產地標識,其中「竹塔泥蚶」成功獲評全國著名商標。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正與廈門大學紅樹林研究團隊合作,在漳江口開展生物多樣性、水環境質量、水文地質等的密集監測。2020年獲批的福建台灣海峽海洋生態系統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也將紅樹林區生態養殖作為主要研究任務之一。
「我們希望通過長期跟蹤監測,明確養殖活動對紅樹林濕地的生態影響,從而為今後引導漁民從事生態養殖提供科學指導。」漳江口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宣教中心主任黃冠閩說,引導無序養殖向有序養殖轉變,是今後的方向,「合理規劃養殖區域,明確養殖品種與密度,規劃污水處理方案,在鳥類遷徙季節對養殖戶的生產活動進行約束等,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羅源縣松山鎮北山村的紅樹林海岸公園

紅樹林變身「金樹林」
羅源縣松山鎮北山村的紅樹林海岸公園,正成為當地新地標。
這片位於羅源灣西南岸的人工林,是福州最大的人工紅樹林。良好的生態環境,讓這裡成為東方白鸛、赤頸鴨、斑尾塍鷸等珍稀鳥類的天堂。休閒棧道、水上樂園等,則為市民提供了親近自然的新入口。世代在此從事灘涂養殖的當地人,如今因生態旅遊有了不菲收入。
然而,幾年前,這裡還是荒草叢生的模樣。
羅源灣西南側曾是外來入侵物種互花米草的重災區。隨著其大肆蔓延,原生紅樹林的生存空間被侵佔,航道堵塞,水質下降,灘涂荒廢。長期從事牡蠣、大黃魚、泥蚶養殖的漁民,不得已外出打工。

位於羅源縣松山鎮北山村的紅樹林,是福州最大的人工紅樹林。北山村周邊生態保護好了,村民養殖的螃蟹味美熱銷(資料圖片)。

紅樹林生態修復,改變了這一局面。羅源縣漁業和林業部門一邊開展互花米草除治,一邊引入適地紅樹植物——秋茄。其間,當地在科學評估的前提下,首創帶狀格式種植模式:每格為長50米、寬40米的矩形,中間留3畝空地,作為漁業養殖用地,在紅樹林生態修復與漁民生計間取得平衡。隨著秋茄逐漸成林,基礎設施日臻完善,鳥類回來了,漁民回來了,遊客也慕名而來。紅樹林因此成為撬動鄉村振興的「金樹林」。
在「雙碳」背景下,紅樹林變「金樹林」有了更多渠道。

羅源縣松山鎮北山村的紅樹林海岸公園吸引遊客前來「打卡」(資料圖片)。

林業碳匯,讓廣大林農實現了從砍木頭到「賣空氣」。來自省林業局的數據顯示,全省林業碳匯累計成交321萬噸,成交額4665.2萬元。福建林業碳匯共有碳匯造林、森林經營碳匯、竹林經營碳匯等類型。紅樹林等在固碳減排方面表現突出的森林類型並未納入其中。
為挖掘紅樹林碳匯潛力,各地相繼開展紅樹林碳匯交易探索。2021年7月,廈門產權交易中心成立全國首個海洋碳匯交易服務平台,並探索開展紅樹林生態修復項目碳匯交易,推進紅樹林碳匯功能與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協同增效、紅樹林保護與周邊社區生態建設協同發展的兩大目標。
「我們在加強紅樹林保護修復,開展紅樹林管護和動態監測的同時,著力開展紅樹林生態系統演替、物質能量循環、生物多樣性保護、生態修復、外來入侵物種防控、病蟲害綜合治理等技術攻關,在『雙碳』背景下,積極開展紅樹林碳匯相關理論和交易研究。」魏初獎介紹,目前,由廈門大學參與編製的紅樹林碳匯方法學,已形成初步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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