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5 月 23rd, 2022

山上的哲學家 獵人帶路幹嘛去?

來自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龔卓軍所長,專擅於現象學與當代法國哲學,長期關注身體哲學、美學、現象學心理學,以及精神分析的相關議題。轉向關注對身在台灣的我們熟悉又疏離之境地,講述的是哲學家在山上的故事。近期,龔卓軍與其團隊的最新作品《獵人帶路: 曾文溪溯源影像誌》,在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榮獲金鼎獎的非文學圖書獎。龔教授以電影《鯨魚馬戲團》,以及援引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與村上春樹的文學作品,從電影藝術、文學作品傳達哲學家遇上的徬徨與黑暗拉開序幕。

 

勇敢走進命運的沙風暴中

村上春樹的《海邊卡夫卡》作品中,人如何面對命運?發人深省:「有時候所謂命運這東西,就像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沙風暴一樣。你想要避開而改變腳步。結果,風暴也好像在配合你似的改變腳步。你再一次改變腳步,於是風暴也同樣地再度改變腳步。好幾次又好幾次,簡直就像黎明前和死神所跳的不祥舞步一樣,不斷地重複又重複。你要問為什麼嗎?因為那風暴並不是從某個遠方吹來的與你無關的「什麼」。換句話說,那就是你自己。那就是你心中的「什麼」。你能夠做的,只有放棄掙扎,往那風暴中筆直踏步進去,把眼睛和耳朵緊緊遮住讓沙子進不去,一步一步穿過去就是了。那裡面可能既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方向,有時甚至連正常的時間都沒有。那裡只有粉碎的骨頭般細細白白的沙子在高空中飛舞著而已。要想像這樣的沙風暴。」

龔教授以此揭示今天講題核心,哲學家和幾位鄒族獵人上山,究竟是為何?他談到,「我的父母皆是外省人,父母與這台灣片土地的情感是疏離的,與這片土地的關係,僅只是土地的利益買賣。」在嘉義、台南成長,兒時放學時,每逢到傳統廟會節日期間,他常常覺得:「怎麼同學一下子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後來才知道全跑去熱鬧的廟會慶典,但去了又是為何?」的疑問。

父親那一輩人,雖然擁有了財富,但是,卻缺少了與腳踏這片土地的連結;少了一份歸屬感。龔教授以精神分析反思這特別感受後,認為:父親的這份遺憾,傳承到了自己這裡。即使,已歷經多年寒、暑的台灣生活,卻不曾感到真正地屬於這份土地。取得博士學位後,自此踏上學術研究之路,榮獲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項;卻也經年穿梭於各學術研討會、國際會議與埋頭申請研究計劃、趕在一定時程內發表論文的輪迴裡;學術生涯一路發展順遂,教職升等得很快,心裡也明白總少了什麼?!

學術論文產量雖多,但心裡老覺得書寫的狀態與研究議題似乎僅屬於研究室內的,與外界隔絕之感;自己也忙得不曾認真看過研究室窗外的日落;也不曾試圖了解日常往返學校沿途的一切與行徑小路旁的山林故事。龔教授自嘲,論語有言:「「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如今自己已過五十,仍覺得自己處在「風暴」之中,尚未有安身立命之感,自覺必須直面朝自己生命的「風暴」中筆直踏步進去,試圖尋找新的軌跡與出口。

 

人如何認識世界

援引法國身體現象學大師學梅洛龐蒂:「身體是肉身化的主體,局限著我們的觀點」為基礎,向現場學生闡明:理性並非認識世界的唯一方法,人很多時候源自於身體的感知,一種非常直接的感受,「人是用身體去感受這個世界的,不是大腦」。

 

在山徑溪流中前進,也在時空記憶裡前行

從2018年開始,因策劃台灣美術雙年展《野根莖》有了另一種反思;他引用人類學家斯科特(James C. Scott)著作《不受統治的藝術》裡「Zomia」的概念–東南亞內陸300公尺以上的高地,蘊含多種語言、文化的眾多少數民族;台灣300公尺以上的高地就占了國土面積2/3,但「山的後方,我們不瞭解,到底生長些什麼?」開始學習爬山,走入山林。

2019年9月登八通關古道東段,龔教授開車到花蓮南安登山口,後車箱打開有軍鞋和雨鞋,「其實兩雙都很外行,但我根本沒有買登山鞋,我看到另一位隊友穿雨鞋,但她是非常資深的,我想我也可以穿雨鞋啊;一位資深帶隊老師笑笑說,可以啊!你要穿什麼都可以。」

八通關古道有很多崩塌地已無法行走,必須「高繞」到500∼1,000公尺高的點,再往下切回原路。雨鞋沒辦法固定腳踝,在40∼70度的陡坡上下來回數小時,他雙腳趾甲裡開始起水泡,隔天破掉流出血水。「我其實很想回去,但心裡一橫,往回走腳也是痛,往前走腳也是痛,那不如往前走好了。」但因為實在太痛,為避免腳趾撞擊鞋頭,一路上只能橫著走。一行人從花蓮南安出發,他們每天走13∼15公里,沿著拉庫拉庫溪花3∼4天來到日治時期大分事件的地點;布農族人拉荷阿雷砍殺日本警察後,深入往荖濃溪上游的玉穗社躲藏18年。日本為了統治管轄,在當時的大分,已經發展成一個有豆腐店、居酒屋、學校、警察局的大型聚落。「一路上至少有10個日本派出所的地基跟遺址,還有石碑紀念日本警察或平埔族助手在哪邊遭到殺害,但我幾乎沒有印象有任何一個石碑是紀念生長於此山的布農族人。」這趟行程,在心理和身體都受到震撼,「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帝國主義究竟是什麼樣的瘋狂和思維?」下山一個禮拜後他掉了6個腳趾甲。

他在山裡與在地生活數十年的原民獵人和封塵百年的歷史痕跡相遇,藉由雙腳在這過往與自己無任何連結與特殊意義的山林小路穿梭,行山一事,自己如何慢慢地與之生成意義與連接。在山林間穿梭、在這樣的溪岸前進,其實也是在原民獵人的記憶裡前進。

 

除了獵人,無人知曉的山路與記憶

近期,因與其團隊的最新作品《獵人帶路: 曾文溪溯源影像誌》與籌備2022大地藝術季,與熟稔曾文溪流域的茶山獵人和達邦的獵人;有一回,獵人們帶領走到一個名為爵爵斯(c’oc’osʉ)的地方,這條路全村只剩下3、4個人會走,茶山獵人的上一輩原本生活在此,1930年末∼1940年初,此處曾遭遇外來西班牙流行感冒侵襲,致使鄒族人大量死亡,甚至瀕臨滅族的處境。爾後,他們遷徙至他處,這裡已近7~80年無任何人跡。

「我們都說路是人走出來的,反方向去想,原來一條路只要幾十年沒人走,就變成荒煙漫草,歷史要被湮滅是蠻快的。」龔教授說,如果沒有人實際來走這些山路,大家都只能看到地圖上的中文翻譯或漢人命名,爵爵斯在中文沒有任何意義,但c’oc’osʉ在鄒語是「很多樟樹的地方」;曾文溪上游的很多地名都是如此。

「山」的另一種世界觀與知識

「過去的經驗讓我們想像,獵人上山是不是拿槍掃射,把看到的東西都殺光?恐怕我們是看電影看太多。」茶山獵人曾向他說過:「難道我們鄒國人(他自稱鄒國人,稱呼龔教授與其團隊成員為非鄒人)都這麼笨這麼傻,會一次把要使用的動物都殺光嗎?」龔教授發現,獵人不會說自己要去打獵,而是說「去走走」或「去散步」,獵人很多時候是在做生態觀測,掌握植物林相、氣候改變、土地條件…等等;確認某種動物數量較多且不在生殖季節才會狩獵;這些對於原住民而言是基本常識,但對其他人來說,卻是很難以想像的另一種生活方式及價值觀。

獵人帶領他們雙腳行山,步步走進原民流傳千年的山林世界觀;也是一種身體性的經驗,都和過去教育著重的腦袋知識很不一樣。

他分享:「在山上我會覺得,ok,反正已經完全沒訊號了,我還能做什麼?很多在平地上的焦慮,幾乎有一個完全轉換開來的時間與空間結構,因為你不需要,也沒辦法跟任何人聯絡了。」看著身邊的老樹,聽著動物的叫聲,他覺得自我在山上會變得比較小、比較安定、比較開放,發現自己和周圍的動植物,其實沒有太大差別。

 

獵人現象學與人類學

自2020年上半年,跟隨獵人上山,與一群夥伴雙腳共行,展開超過半年的「獵人帶路」的曾文溪上游鄒族領域踏查行程和「生活考古」的曾文溪中游考古遺址踏查計畫,同時,為籌備2022年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千重溪: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的策展,以影像、文字和藝術展覽的方式,呈現給觀眾曾文溪的萬物身世與「獵人帶路」的經驗世界;同時,將獵人的地方學知識與生態學知識擴展為跨領域研究的基礎,做為聯結「地方學」與「流域學」地方生態知識的橋樑,從中形成貫串「地方學」與「流域學」的嶄新行動網絡,凝鍊地方生態知識,以及與山林土地產生連結後的所思所感。

 

跨域的行動者

講座進入尾聲之際,龔教授很期待現場學生與未來世代的教育學中,讓孩子也能學習理解我們雙腳下的這片土地;不再侷限只從書本遙想中國悠久的歷史與習於平地生活的思維,而是更能對自己生存的土地_近乎70%山脈的地理人文有更深層的認識。當年,在台灣這片土地無所依托、歸屬感的少年郎,隨著「獵人帶路」的經驗世界;如今,成為引領他人以更開闊的視野認識自己土地的行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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