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 11 月 24th, 2020

【平潭專刊】巧手鑿石 匠鑄精魂 平潭老手藝砌起斑斕石厝

核心提示
當林述良再次手握鐵錘,時間距離那個開山鑿石的黃金年代已經有二十餘年了。但林述良依舊精力旺盛,年近古稀的他掄起鐵錘,手與肩之間健碩的肌肉瞬間繃緊,展現出精緻的線條,「喝」地一聲,一錘下去,錘心正中鐵鏨,火星四濺,地上的花崗岩石應聲裂開。裂開的大石斷面平整,這要在過去,稍加修整,它便會是塊搭建平潭石頭厝的好材料。
作為一名石匠,林述良所代表的這門手藝在平潭已經延續了千百年,雖說在平潭現存的史料中並沒有關於石匠的更多記載,但走在鄉間田野,看著那一幢幢如油畫般的石頭厝,恐怕沒有人會否認,假如沒有像林述良這樣的匠人,平潭的在地文化就會如同失去重心的陀螺,暗啞倒地。

縱然已經退休多年,毛文生操起打石工具依然十分熟稔 念望舒 攝
縱然已經退休多年,毛文生操起打石工具依然十分熟稔 念望舒 攝
在瑞玲,有許多製作精緻的石頭房 念望舒 攝
在瑞玲,有許多製作精緻的石頭房 念望舒 攝

學藝謀生聚起石匠村
位於平潭中南部的北厝鎮莊上村,曾是平潭頗有名氣的石匠村。這裡的村幹部林孔文告訴我們,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左右,莊上村幾乎每家每戶的男丁都是技藝精湛的石匠。「過去莊上村附近還有灘涂淺海,和平潭其他地方一樣,村民也多是以打漁為生。」林孔文說,「但到了六十年代初,竹嶼口海堤填築,海水成了陸地,村民不得不放棄漁業。」
在這之後,莊上村的村民都另謀出路,由於耕地有限,村子也不適合發展農業。在那個生產力落後的年代,除了打漁和種地,人們想不出更多維持生計的方法。無奈之下,外出學藝成了莊上村村民共同選擇的道路。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位於閩北的浦城縣「五匠」(鐵匠、木匠、篾匠、石匠、泥水匠)活躍,發展興盛,莊上村的一些村民在那裡學來了鑿石的工藝後回到家鄉,成了石匠。「平潭的石料豐富,做石匠當然是他們最好的選擇,那時做石匠掙的錢還算多,其他村民覺得這是謀生的好出路,也都紛紛拜師學藝。」就這樣,一個小有規模的石匠村漸漸誕生了。
如今六十多歲的林述良就是生長在這個村子裡,在父輩的影響下也成了一名石匠。「我二十歲就開始學藝出工了,一直敲石頭敲到五十多歲,可以說大半輩子都沒和石頭分開過。」林述良說。但打石頭是個體力活,開山鑿石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辛苦得多,到了幾年前實驗區成立,禁止開山鑿石,年事漸高的林述良才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當林述良的這些鑿石工具因為我們的到訪又重見天日時,它們已是銹跡斑斑,然而一旦再次被匠人握在手中,它們卻又彷彿恢復了昔日力量。林述良亦是如此,打了近三十年的石頭,錘與鏨在他佈滿老繭的手上,再次揮舞起來,好似年輕的自己又回來了。

標識有石匠為職業工種的證件 念望舒 攝
標識有石匠為職業工種的證件 念望舒 攝
北厝建築公司如今的景象 念望舒 攝
北厝建築公司如今的景象 念望舒 攝
北厝建築公司大門 念望舒 攝
北厝建築公司大門 念望舒 攝

石頭上做「針線活」
也許在旁人看來,石匠的工作不過就是拿著工具將石頭敲開,但其中蘊藏的知識和技巧卻少有人知。如何將石頭打得平整?如何將大石均等分開而不走偏?如何開孔?孔的深淺疏密又是如何?
這些你想都沒想過的問題,最終都無不決定著鑿出石頭品質的好壞。「每個行當都有它自己的學問在裡頭,做石匠也一樣。」在莊上村的村部,林述良為我們展示了他是如何利用手中的工具鑿石成材的。
在我們常見的用於建造石頭厝的石塊上,林述良仔細端詳了一番,隨後用鏨子和鐵錘,在石塊的中央鑿出了一個約5厘米深的長方孔,接著他又用更短的鐵鏨將這個孔敲打規整,最後再用扁平的「尖子」插入孔中,用大鐵錘將石塊一分為二。
「這裡的每一個步驟都是有技巧的。」也曾做了二十多年石匠的村幹部林信龍向我們解釋,「所有的石頭都有它自己的紋理,就像過去的人用斧子劈木材一樣,鑿石也需要順著石頭的紋理來開孔,只有這樣鑿開的石頭才能更加平整。」判斷好石頭的紋理,石匠還要根據石頭的大小判斷該在石頭上開幾個孔,開孔得當的石頭受力會更加均勻。「像這樣的小石頭,一般鑿一個較淺的孔眼就夠,而上百噸的大石,則需要成排地鑿出密集的,至少十二厘米深的孔。對於經驗豐富的老石匠來說,他們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石塊該如何開孔。」
就像林述良所展示的那樣,開孔一般分為鑿孔、修孔兩個步驟,其中修孔是為了使長方孔與石頭的紋理大致平行,避免石頭在開鑿的過程中走偏。「走偏的石料形狀不規則,這在當時賣不出好的價錢,所以石匠收入,與他們的手藝的好壞是密切相關的。」林信龍說。
當然,如何發現和選擇石料也是不可忽視的一個環節。石匠們把開山取石的過程稱作「剝山皮」,通常先由老練的匠人清理土層,然後用鐵錘和鏨子敲打露出的岩石,憑著手感和聲音,老石匠能夠準確地知曉這些石塊的質地。

毛文生手工打造的花樣 念望舒 攝
毛文生手工打造的花樣 念望舒 攝
打石工具 念望舒 攝
打石工具 念望舒 攝

被汗水浸濕的鑿石歲月
平潭境內多岩石,開山鑿石很自然地成了平潭人的一項特長。然而身為石匠,他們雖然傳承著這項古老的技藝,卻也承受著這份職業所帶來的艱辛。家住瑞嶺山的毛文生老人如今已是八十七歲高齡,當了五十多年石匠的他,對此就深有感觸。
「我十七歲開始拜師做學徒,每天都跟著師傅到處跑,但那時候主要的工作還是給師傅做飯洗衣,手藝活都得自己偷偷學。」毛文生說。舊式的師徒關係中,充斥著各種不平等,但要想學到一門養家餬口的技藝,這樣的委屈並不算什麼。師成之後,毛文生開始了自己的石匠之路。「當石匠真的不容易,在外打石頭不管日頭有多大,岩石有多燙,你都得坐著,一錘一錘地敲打。有時遇到陡峭的山石,甚至會要了人的命。」毛文生說。由於不斷的磨損,一把原來長約三十厘米的新鐵鏨,只需一兩個月的時間便只剩下十厘米左右。
鐵鏨是石匠們鑿石必不可少的工具,不論多累,毛文生總得抽出時間,修整那些在鑿石過程中鈍化走樣的鏨子。「每天白天幹完了活,回到家中我們還要為第二天的工作做準備。」就像鐵匠一樣,夜裡的毛文生要拉風箱、生旺火、修鐵鏨。「這樣修理的過程要花一兩個小時左右,完成之後才能安心睡覺。」
在父親的影響下,毛文生的三個兒子也做起了石匠。雖說孩子們如今也都改了行當,另謀生路,但如今住在和孩子們一起設計並建造的石厝中,毛文生的眼中帶常著一絲平靜和滿足。
毛文生的這座房子別緻、實用。以石竹做窗欄,以石魚綴立柱,門頂的波紋則如同經水流打磨的一般圓潤。細心發現,這裡處處充滿著驚喜和愜意。也許當初選擇做石匠是迫於生計,但像毛文生、林述良這樣的石匠,卻在不經意間傳承,並創造著平潭最大的財富。

毛文生手工打造的樑柱雕刻 念望舒 攝
毛文生手工打造的樑柱雕刻 念望舒 攝
樣式考究,石材平整的石頭房 念望舒 攝
樣式考究,石材平整的石頭房 念望舒 攝

打出來的「平潭製造」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古以來,平潭建築就以石頭為主。林孔文告訴我們,即便是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石頭厝仍是平潭人建造民居的主流選擇,因為當時磚和水泥都貴,並且在沿海地帶,用花崗岩搭建的石厝,要更加堅固,不易腐蝕。
這樣的環境和需求,讓平潭石匠的技藝越來越嫻熟,也隨之產生了以採石為主的產業。一九五五年,採石納入公社、生產大隊管理,結束了民間石匠自行開發的狀態。
到了一九六三年,當時的北厝人民公社成立了建築聯合社,其中莊上區的石匠,便是公社隊伍中的主力。
一九八五年,建築聯合社定名為北厝建築工程公司,承接了許多大型的工程項目。「現在福州烏山和於山下的防空洞,都是由北厝建築工程公司建造的,如今它們仍然作為福州市民的納涼點,向當地市民開放。」林孔文說。
不僅是這些防空洞,在北厝建築工程公司的舊址,一塊石碑聳立在荒蕪的雜草叢中,上面詳細記載著公司發展的歷史沿革和主要成就。「……率領千職員工承建數百座軍營公房,首創地下隧道和福州市地下影劇院……並首創平潭縣醫院宿舍樓和海壇大酒店高層建築……」可以想像,當時這些石匠定是個個身經百戰、技藝嫻熟,而北厝建築工程公司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平潭建築工程行業的良好形象。也許正是因為這些石匠的存在,往後的日子裡,才又有了平潭作為中國隧道第一鄉美譽的傳奇故事。